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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谈]沈惠璋:温故知新与邯郸学步[图]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在彻底吸收、消化他人技术的基础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形成了自己的专利技术,源源不断地推出技术更先进、功能更强大的新产品。这些新品不是山寨别人的,而是自主创新的,可见“温故”与“创新”不是对立的。

  ■ 先进的物质条件加上“学步”的精神不能得到进步的创新,只能是退步的创新。

  ■ “温故”是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只有在“温故”基础上的创新,才是有生命力的、对人类文明有贡献的创新。

  ■ 为了创新而创新,难得真创新。经历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不想创新自然创新。正是:戒丑女效颦,敬身边四邻,宁原地踏步,勿愧对先人。

  温故知新

  第一次听说“温故而知新”还是在批林批孔的年代,大意是从故纸堆里求学问就是复古、倒退,与创新相对立。

  前些年去日本北陆先端科学技术大学参加学术会议,其图书馆大厅中央悬挂中文楷书——温故知新。那次还看到日本的很多地方有“义、仁、勇”的匾额,其实茶道、空手道、柔道、剑道、佛教也是从中国引进,经过消化、吸收、改良以后成为当今日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日本很多地方画着中国的毛笔字,尽管绝大多数的书法水平不高,但是可以看出日本人对中国书法、中华文化的推崇和喜爱。

  “温故”就是学习和继承前人的经验、知识和智慧。日本人“温故”,但创新也不差。仅以数码照相机为例,日本人早年购买了美国数码技术专利,到现在占了全世界绝大多数的数码相机市场份额,不是靠营销的策略和手段,而是靠过硬的技术和创新。在彻底吸收、消化他人技术的基础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形成了自己的专利技术,源源不断地推出技术更先进、功能更强大的新产品。这些新品不是山寨别人的,而是自主创新的,可见“温故”与“创新”不是对立的。

  邯郸学步

  还有一种学习,就是“邯郸学步”。《庄子 秋水篇》记:“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唐李白有“丑女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寿陵失本步,笑杀邯郸人。”这位寿陵青年首先是没有自信,其次是盲目崇拜,最后是该学的没有学会,把本来自己具有的技能也丢了。

  “邯郸学步”是寓言,在现实中又有何意义?有!三十多年前我是国营汽车发动机厂的工人,那时进厂的是原料,出厂的是整台汽车发动机。三十多年后,再见到当年的工友询问和外企合资以后的情况,工友说现在咱们只做高污染、高消耗的部分加工,关键部件都在外国人手里,少给一个部件一台发动机就出不了厂,原本可以独立自主的汽车发动机制造,现在不行了。当讨论到原因时,工友说过去懂技术的人都走了,现在没人懂技术、没人下那个功夫了。

  2008年南方雪灾之后,《北京青年报》2月15日披露,目前使用的有两种输电线杆,一种是五、六十年代架设的工业线杆,一种是前几年“农网改造”架设的“新线杆”。新旧两种线杆,在此次雪灾中表现截然不同,旧线杆昂然挺立,而农网改造后的新线杆折断率高达90%。

  杭州第三钱塘江大桥1993年动工,1996年竣工,1997年通车。2005年,通车九年的钱江三桥宣布封桥大修。2009年,钱江三桥再次进行全封闭检测。2011年7月15日凌晨,钱江三桥南端桥面出现部分塌落,一辆重型半挂车从桥面坠落,又将下匝道砸塌。钱江三桥从建成到坍塌总共不过14年,期间还曾经封桥大修。与之相比,茅以升担任总设计师、总工程师的钱塘江大桥建成于1937年,当年对桥的设计寿命50年(不知钱江三桥的设计寿命是多少年),到2011年钱江三桥坍塌时,74岁的老汉桥巍然屹立,14岁的少年桥坍塌了,从年龄上整整差了一个甲子。另据报道,现在这座老汉桥仍然日通行汽车超过一万辆,火车超过150辆,动车可以跑到时速120公里,汽车也可以跑到时速100公里,40吨、甚至60吨重的汽车也在桥上跑。相比茅先生当年设计这座老汉桥的物质条件,当今的桥梁理论、设计方法、建桥技术、建桥材料、施工器械、测量仪器哪一项不比六十年前先进?可见先进的物质条件加上“学步”的精神不能得到进步的创新,只能是退步的创新。

  “温故”宜多 “学步”宜少

  近代国人对世界人类文明的贡献不如古代人多,按理说现在的物质条件比古人强很多、信息比古人发达很多,为什么反而不如古人呢?拙见以为是“温故”少了,“学步”多了。“学步”不用多走脑子、不用担风险……对个人来说,或许算是获得小成就的捷径。对群体来说,若“学步”成为社会主流,这个群体就会失去自信、盲目崇拜、失去评判标准和鉴赏能力。

  “温故”是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只有在“温故”基础上的创新,才是有生命力的、对人类文明有贡献的创新。不太严格地讲,是个中国人都会写中国字,所以中国人会写中国字是简单的。但是要写好书法则不容易,书法练习是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但只有在学习前人的书法、苦练和长期积淀的基础上才能写得好一些。练习书法者未必时刻在想着创新,未必以创新为目的。但是,任何一幅传世的书法佳作都包含了书写者独立、创新的精髓。其中蕴含了书写者长年经验的积累、人生的感悟、执着与忘却,包括了技能、心理与精神的修炼。经过磨练的温故,才有可能做出进步的创新、对人类文明有贡献的创新。

  现在的问题是创新太少、还是创新太多呢?好像是太多了。本科论文、硕士论文、MBA、EMBA、DPA、各学科的博士论文,还有专家学者的论文、项目,都在做着创新。但这些创新是否经历了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这种局面不能全归咎于论文的作者,而是“学步”成为社会主流的导向。在耗费着大量人力、物力、时间进行创新的同时,我们正在失去很多。以中医的针刺(针灸中的针法)为例,西方国家也在研究、也在应用。例如,在现代解剖学找不到的经络方面,通过染色看到了中国古代医学描述的部分经络(韩国);在穴位方面,发现了穴位的低阻高导现象(日本);在经穴结合方面,发现了同位素循经迁徙现象(法国);在针刺方面,研究了针刺对血压的影响(德国、美国)、针刺对心脏的影响(美国)等等。我的外国朋友,也是大学教授,托我给他们买中草药,我还学到他们用的词(herb)。可是,在中医发源地的中国,同胞们却常年论战中医是不是伪科学,还有的建议干脆取缔中医。中华医学几千年,对中华民族的健康、生存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我没有考证,暂且不论。但是我知道很多中医典籍是用古文写的,不对古文及其相应的文化背景进行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我真的担心将来同胞根本看不懂中医典籍了。如果看不懂的话,对其是科学、不够科学还是伪科学的争论,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这个担心多余吗?明代何良臣《阵记》卷二中述:“日本刀不过三两下,往往人不能御,则用刀之巧可知。”曾看到多本现代出版物把“日本刀不过三两下”解释为:日本刀重量不过三两以下。尽管那个年代重量度量和现代有区别,但上阵的长刀(不是匕首)怎么可能那么轻?我见过的实物起码也要一公斤。三两下是指重量呢、还是指招式?我觉得是指招式。日本剑道的实战性世界闻名,其训练就是以劈为主,比赛也是如此。刺、扫、撩是电影中做秀的动作。明朝的著作,历史不算久远,基本还是白话,都可能出现异译,何况几百年前、上千年前的中医典籍呢。

  “温故”中的创新

  人人都要创新吗?人人都能创新吗?事事都该创新吗?萧规曹随就是不作为吗?

  仅以书法中的行书为例,《兰亭序》(只存摹本)和《祭侄稿》千百年来被奉为行书之最,凡学书之人无不敬仰、仔细研究、常年练习,这是温故。没有见过学行书不看、不学、不练《兰亭序》和《祭侄稿》的创新;也没有听说过《兰亭序》和《祭侄稿》太土了、太旧了、过时了、需要与时俱进的创新;也未见有人提出修改书法鉴赏标准的创新;更没听说哪一位把超过《兰亭序》和《祭侄稿》的水平作为创新目标,等等。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很多,但起码一条是:创新的成果要拿出来让大家看,只要一看,立分高下。而不像那些电线杆子,要是不赶上千年一遇的南方雪灾,到现在还在原地傲然耸立呢。

  学习与创新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动力,柔道、跆拳道,都源自中华武术,日本和韩国对中华武术进行了学习和改良,使之成为奥运会比赛项目。但是,中华武术的嫡系后代没有发扬光大祖先的遗产,别说成为奥运会的世界级项目,在国门之内也丢掉了很多。多年前我跟随专练形意拳、太极推手的高手学拳(其中有教授、国术馆长),被发出来的感觉既不像拳击那样被速度和力量撞击出来,也不像摔跤一样被扔出来,而像是自己蹦出来的,身不由己。当试图找到对方的着力点时,发现处处是虚(听不出对方的劲)。只有练习、体验过内家拳法,才能体验其优美、艺术和奥妙。那么,高手功力的源泉是什么?是站桩。站桩也是经历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就在不远的近代,太极拳从陈式到杨式、孙式、吴式、武式等等,每一式都是在前人基础上的创新、温故基础上的创新。创新的成果都是经得住实做(技击)检验的,不是凭嘴大,也不是2008年雪灾中折断的“合格”电线杆的检验标准和过程

  对书法、拳术来说,只有经历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才可能有收获。除了自我爱好、欣赏、陶冶之外,若希望有所创新,则一定要经得住检验。检验的标准是公开的、是大家公认的,检验的过程是公开的、是大家参与的。由书法、拳术推广至电线杆子,如果事先也有这样的检验标准和检验过程,在2008年南方雪灾面前,“新线杆”的表现就不会比“旧线杆”差。

  为了创新而创新,难得真创新。经历简单的、枯燥的、寂寞的、短期不见效的、磨练的温故,不想创新自然创新。正是:戒丑女效颦,敬身边四邻,宁原地踏步,勿愧对先人。

  学者小传

  沈惠璋,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管理信息系统系教授、博士生导师。2007年被评为上海交通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师。自动控制专业工学学士、系统工程专业工学博士、管理科学与工程专业博士后、明尼苏达大学信息与决策科学系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群体决策、群体决策支持系统、群体智能、群体行为。

  沈教授科研项目有: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群体行为涌现机理及风险辨识研究》首席专家,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非常规突发事件中群体应激行为的建模与实验研究》、《面向突发危机事件的应急群决策支持及实证研究》、教育部博士点基金项目《恐慌心理和行为传播与控制的理论与实验研究》。

  沈教授代表性著作和论文:《突发危机事件应急序贯群决策支持系统》、《Mission-critical group decision-making: Solving the problem of decision preference change in group decision-making using Markov chain model》。

  主讲课程有:“计算机体系结构与汇编语言程序设计”、“管理信息系统”、“信息系统分析与设计”、“机器学习与数据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