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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谈]顾振宇:科技与人性的交与通[图]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在全球竞争的市场上,即使像cisco、IBM这些生产非大众产品的公司都非常重视其工业设计,没有设计配合的高科技,如同没有开刃的剑。

  ■ 我认为关注科技与人性价值的交汇融通,可以带来源源不断的创新,设计学科的一个重要思想基础是以“人”为本,这里的“人”更确切地是指的“人性”。

  ■ 关注人性价值,保持对人性价值的敏感观察,可以启发设计的创新,研发更受欢迎的产品和系统,并不断发掘技术的潜在价值。

  ■ 设计在交大的意义,应不只是一个或几个专业,未来可以借鉴Stanford大学设计研究院的教学方式,设计某种意义上是理念、修养和思维方式的教育。

  工业设计,起源于19世纪中期工业革命对手工艺时代的造物文明的冲击和变革。初期的工业设计主要研究如何合理利用工业技术和工艺,创造富有感官吸引力的产品,以获得市场竞争力。而今天的工业设计已经转变为非常复杂的系统设计,需要同时兼顾技术可行性、实用性、界面可用性、感官审美、情感价值、社会文化背景、产品和企业品牌、经济性、后期维护、安全、环保等因素,尤其关注产品或服务的非物质化(信息化)对人的体验、行为和生活方式的改变。

  工业设计成为科技成果向市场应用转化的重要环节,发达国家的经验表明,设计(design)不仅改善人民生活,而且设计文化的全球渗透能力,有助于国家在国际贸易和产业分工中占据有利地位,是知识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最近国内外媒体广泛报道的苹果和三星公司关于一系列设计专利的官司,是一个例证。在全球竞争的市场上,即使像cisco、IBM这些生产非大众产品的公司都非常重视其工业设计,没有设计配合的高科技,如同没有开刃的剑,用的是蛮力,前车之鉴如前苏联,虽有世界领先军事工业科技水平,但因忽视国民人性价值的诉求,导致经济畸形发展,假设当时苏联如同相邻的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一样拥有受全世界欢迎的家具、手机、汽车等丰富产品的话,同时将她在飞机和火箭上积累的科学和技术能力及时地通过设计创新转化到民生领域,那么她当时的国民经济就不至于那么糟糕,科技发展也会获得持续的推动力。如果说文化是国家的软实力,科技是硬实力,那么设计则是一种刚柔相济的实力。

  科技与人性的“交”与“通”是设计创新之源

  工业设计的人本主义的理念,可以归纳为:工业设计是在技术的可能性与人性价值之间找到交集以及连通触点。这并非工业设计工作性质的一个完整定义,只是为了强调“人性价值”对于设计创新及优化的意义。我认为关注科技与人性价值的交汇融通,可以带来源源不断的创新,设计学科的一个重要思想基础是以“人”为本,这里的“人”更确切地是指的“人性”。如若缺乏对人性的洞察与理解,设计将无从谈起。

  人性,指人的本性(human nature)。人性指人所追求的作为人存在于世的体验的整体:对真(理性)善(道德)美(情感)的追求,对自由的追求,对活着的意义的思考,好奇心,社会认同,自知,理性,睿智。人性的另一种含义指的是作为人应有的正面、积极的品性(virtue),比如勇敢、善良等,包含所有正义性的人类价值观。

  人性价值是指在不同的社会文化环境和发展水平中,我们作为人所拥有的追求理想行为模式和终极生存状态的判断标准。这是我们人之所以称为人的基础要件。人所追求的理想的行为模式有很多,比如:对于非洲的穷人,每日有新鲜的面包牛奶,对于发达国家的人民,不暴饮暴食,每年的定期休假,每日健身保持积极和健康的体魄,等等。理想的终极生存状态,对上海人而言是市中心的大房子,对陶渊明而言,可以是采菊东篱下,田园牧歌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我们的人性价值体系包括一个普遍的参考系,在其框架之上,我们设法判断和比较特定对象和处境,确定什么是好的、有价值的,可取的,并超越眼前利益,注重更长远目标,从而左右我们的态度,行动。

  关注人性价值,保持对人性价值的敏感观察,可以启发设计的创新,研发更受欢迎的产品和系统,并不断发掘技术的潜在价值。

  很多技术的本身并不具有人性的价值。比如早期的电子计算机,输入控制指令、数据和地址是用二进制穿孔纸带,输出的结果是一串串灯泡的亮灭,是非常难以记忆和阅读的。后来出现接近自然语言的各种程序语言如汇编指令和c语言等,使得程序可读性大大增强,上世纪70年代,经过施乐公司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PARC)的设计师和计算机专家的协同努力,开发了世界上第一个wimp(window\icon\menu\pointer)图形界面系统。如今,计算机的设计已经变得非常人性化,多点触控,语音识别等自然人性的交互方式已经普及。信息科技发展历史的本身,就是一个科技向不断提升的人性价值诉求逼近的过程。2009年,我的一个学生获得了一个德国红点国际工业设计竞赛的最高奖,他基于人们对死亡认知和纪念的精神诉求,构思了一个电子坟墓,设计中体现了高度的人性洞察力。对人性的细微之处的观察也会带来创新,比如小孩子打针都会大哭,一个日本设计师观察到这一现象,通过改进注射器具的外形和针头插入方式,使得小孩对药物注射不再感到恐惧。椅子是符合人性价值的一个不起眼的创造,但为什么赫尔曼.米勒公司的一把工作椅可以卖到1万多块人民币,而上海嘉定生产的工作椅只要几百块?因为前者的自适应坐姿调节结构的设计,使得坐得久了也不会觉得腰酸背痛,得颈椎病。对于有些类型的产品,比如鞋子,舒适性是最基础的要件,追求舒适是显而易见的人性,也是现代制鞋科技的核心。

  “玩”是人的天性。最著名的关于“玩”的研究是1950年Johan Huizinga的著作:人类和玩耍( Homo  Ludens),他认为玩是人的特质,而且是人类文化的根,他声称玩是所有神话和宗教仪式的基础,因而是艺术、文学、法律、商业、科学等所有文明的力量的潜在推动力。小孩子们喜欢爬树掏鸟蛋与大人们热衷登喜马拉雅山、发射探测器到火星在人性本质上是一样的行为。“Design for fun”是工业设计界最近十几年来一个重要话题,从“玩”的角度来考察我们的日常用具、交通工具、数字媒体、网络、软件产品可以带来很多设计灵感。

  人性的价值诉求是没有止境的。有些看似已经饱和了的产品,通过不断再设计,依然可以触发人们新的拥有的欲望,比如:Sony公司当年最成功的标志性产品Walkman,实质是一个袖珍便携的卡带录音机。苹果公司的ipod,其核心技术不过是个mp3。但是其独特的外形设计、控制方式和便捷的歌曲下载服务,使得ipod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卖出了普通Mp3数倍的价格。

  人性价值与科技及设计的创新之间是一个相互激励,共同提升的过程。人性可以引导科技的创新和演化,新科技又触发了新的人性价值追求。比如电视技术的演变,从最早圆圆的阴极射线管,到平面直角,从黑白到彩色,从模拟到数字传输,从标清到高清,从广播方式到网络互动点播,到社交电视。。。电风扇,属于最古老的家电之一,从其诞生至今,一直在不断的设计和技术改进中,从早期可以摇摆风向的电扇、鸿运扇、到变速自然风电扇、到现在的超静音,最近又出现了一种无扇叶风扇,其未来风格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指环,彻底颠覆了人们对电扇的认知,通过高效率的无刷电机使气流放大。中间没有转动的扇叶,比传统电扇让人感到安全。

  在工业设计史上,有各种设计的流派和思潮,本质都是对深层次的人性价值的再思考。比如文艺复兴,使设计的价值,由神性向人性转变。工业革命,1850年伦敦世博会,尤其是上个世纪初的德国为中心的现代主义设计运动,在设计审美价值中融入了人类理性的光彩,奠定了工业制造美学在全球的影响力。德国设计以其严谨简约理性的风格触动了几乎所有消费者的内心,意大利设计,以电影《罗马假日》里面的whisper摩托车为符号,浪漫而优雅。日本设计,雅致纤巧,精雕细琢,与日本民族的含蓄内敛性格,及对材料的珍惜和工艺水平的尊重有关,战后美国设计,以jeep为代表,实用、质朴、豪迈、自由。总而言之,这些设计强国的产品之所以在全球范围内受到欢迎,是因为其技术和设计体现了深层次的人性的价值诉求。

  中国人并非天生没有设计眼光,我国的明式家具,就代表了世界家具设计的一个巅峰,几百年前的设计遗产,仍支撑着一个从南到北庞大的年销售额约有百亿规模的仿古家具出口产业。为什么几个世纪之前的中国的明代家具会在现代仍旧获得全世界人民的喜爱?凝结了高度智慧的结构,天然去雕饰,质朴的细节,端庄娴雅、宁静致远的文人气质,是跨越文化感动人性柔软之处的关键。

  虽然人性有大量共同点,人性价值在个体、社会、阶级、时代和地域之间会存在差异,设计的复杂性在于有时也须考虑不同的年龄阶段、文化特质和经济水平中人性的不同。像日本设计师原研哉的设计,主张的是禅意,回归自然的本真状态。认同这一理念的人会被感动,产生共鸣,而不认同这一理念的人,可能会无动于衷。近年来,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设计的目标已经逐步超越了现代主义设计主张的简单易用、便捷美观等物质层面,而是上升到追求情感交流、好奇心、趣味性等精神体验层面的满足,以适应网络时代人的价值诉求的变化。

  人性价值作为设计目标的模糊性是设计工作最困难的部分,因为人性的微妙部分很难被探知,即使是设计师自身很多时候也无法意识到自己内在的人性诉求,只有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下才会被激发出来。美国著名心理学家Virginia Sati在人格的冰山理论中谈到,人的行为是人最外在的表现,像是暴露在海平面之上的冰山,一目了然。而人更多的特质却隐藏在海平面之下,令人难以察觉。如果能够悉数发掘海平面之下冰山的特质,看到人的渴望、期待和真正的自我,设计自然更能打动人心。然而要看清楚冰山下面的部分常常很困难。针对这一问题,最近十多年来工业设计界借鉴心理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发展了一整套用户研究和用户参与等设计的方法,以求更好地在在设计中体现人性价值。

  设计师常常还需要关注技术对人性的负面影响,比如网瘾、沙发土豆、资源、环境破坏等等。设计也需要对人性中的丑恶和阴暗面保持批判与警惕,虽然追求享乐是人的天性,但是须基于无害于社会和他人的原则。设计师和企业家不能只关注赚钱,不关注企业的社会责任,一个希望获得持久发展的企业,必须流着道德的血液,不能表里不一、坑蒙拐骗、损害环境或利用人性丑恶的部分来赚钱。中国文化中的糟粕不少,且常常不知不觉地渗入到我们的产品中,损害了中国产品在国际上给人的印象。比如虚伪的、浮夸的、表里不一、浪费的文化。

  总之,由于人性的丰富和多层次,在科技与人性交汇的地带蕴藏着无限的创新的机会点,不仅值得设计师,也值得技术研究人员一起去思考和发现。

  设计对交大和国家的意义  

    设计作为一种在科技与人性价值之间寻找交集和碰撞的系统方法,对于交大这个以工科为主体的学校,意义不言而喻。传统的工业设计与交大的机械、船舶、新材料、新能源等专业有很强的关联性。不管是汽车、游艇、飞机还是医疗仪器、机器人、未来家居都需要工业设计的思维方法。工业设计与信息技术结合形成了设计学下面一个新的二级学科方向:信息与交互设计,最近一年,设计系交互设计团队和电子系图像所合作,共同思考信息技术用于电视社交、居家养老、关爱服务的课题,基于对老人人格尊严的考量,开发一系列非侵入的行为监护和生活辅助系统。同时我们尝试利用计算和数据挖掘技术,实现对数字媒体视觉美感的自动优化,MIT的研究人员调查发现设计优美的网站对于读者具有更高的可信度,设计优美的手机应用,会带来更多的下载量。

  设计在交大的意义,应不只是一个或几个专业,未来可以借鉴Stanford大学设计研究院的教学方式,设计某种意义上是理念、修养和思维方式的教育。中国与发达国家在设计文明的落差表现在,中国民众整体较缺乏优雅设计文化熏陶。同时,中国制造业的困顿恰恰也在于缺乏有设计鉴赏力的企业家。交大确定的人才培养的目标中有一个是未来的产业精英,未来这些人中间最好能出几个中国的乔布斯,既是geek,又有严苛的、天才的设计洞察力。一个朋友和我谈起他的一个德国上司为了一个ppt的图文没有对齐的小事多次给他专门发email提醒修改,让他觉得不可理解,在我看来,这恰好体现的是中德两国设计文明程度的差距,最近德国的贸易顺差超过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很多人认为欧元贬值和德国高科技是其原因,但是我感到更基础的原因是德国设计和制造业的厚积薄发。一个很有趣的案例可以一斑窥全豹:经济危机来了,全球的高档商品展示柜的生产企业订单都大大减少,但是德国一家家族企业的订单反而大大提升,市场份额大大扩大,原因是为什么?既不是低价策略,也不是采用了高科技,而是其近乎永恒、历久弥新的设计形式,配合耐用的材质和加工工艺细节,使得购买该产品具有抗通胀、保值和升值的可能。“科技”包括高科技和低科技(low tech),附加永久的人性价值的低科技也可以产生高价值。

  设计需要创新意识和能力的培养。中国的中小学生都被培养成按照标准解题方法做题的机器,他们千篇一律,天空永远画成蓝的,云画成白的,小小年纪想象力就被扼杀了,在大学阶段重塑学生的创新意识,需要大学老师们付出更多的努力。在我给一年级讲授的《设计思维》课程中,有一些开放性的问题,比如寻找一百种开核桃壳的方法或者用一根橡皮筋驱动一个小车的多目标优化(要开得尽可能久和远),我记得联合学院的一个学生提前完成了一个设计题目的原型,并演示给我看,由于我当着全班表扬了该学生提前完成的方案,这下可好了,最后一天全班交上来的方案几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后面两届学生,我都反复强调,设计课不是奥数课,独创性有时候比结果重要,否则将来是要吃专利官司的。总算没有再次出现类似的情况。爱因斯坦说过,逻辑可以让我们只能从A到B, 但是想象力才使得我们把整个世界联系起来。

  总之,希望通过我们这代人的努力,“中国设计”能在世界的范围内逐渐拥有与其历史、经济体量、科技和制造能力相匹配的影响力。虽然在本文中我主要谈及的是工业设计,但是我认为关于技术和人性关系的讨论,对于交大所有“设计”相关学科都具有普遍意义,因此在某些论断上,我用了“设计”这个更宽泛的词。

  学者小传

  顾振宇,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设计系特别研究员。2000年8月,作为Prof. John Hamilton Frazer的研究助理在香港理工大学设计技术研究中心工作,2002年2月至2006年10月为该校博士生,其间参与多项香港Research Grant Council 资助的研究项目,2006年获博士学位。2006年至2008年为江南大学设计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

  2009年在设计系建立交互设计研究方向和团队,在国内设计界率先开展互动媒体与体验设计理论与实践的研究,提出了基于用户行为建模的自然人机界面设计思想,并将之应用于居家养老看护、手机和电视导航、驾驶安全辅助和车载信息娱乐系统设计等领域。同时在设计思维与设计计算领域展开多方面研究工作,运用数据发掘分析工业设计实践中存在的共性问题和可重用的知识和方法,在形式美规律和社会审美趋势的计算建模方面也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先后主持和参与多项国家和省部级研究课题,在CAD、HCI等国际国内学报发表论文十多篇。多年来,坚持一线设计实践,积累了丰富的设计实践经验,完成企业委托产品和交互设计项目数十项,亲自参与和指导学生在多项国际设计竞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