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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谈]葛岩:“你托起了我”[图]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上唐代文学课,印象最深的是老师把唐代诗文的变化概括为夜空中的礼花,初唐似礼花升腾,骨气端翔,以气势胜;盛唐如礼花绽放,群星耀眼,璀璨夺目;晚唐则如礼花飘然下坠,虽失了气势,但多了斑斓绚丽

  ■ 我觉得自己理解到了一个观察人类的新角度,一种“清空”大脑后,以好奇的目光注视周围的态度,尽可能用“他者”的眼光去观察人、社会、文化。或许,这种视角能够发现那些我们司空见惯,不以为然,而又决定着我们思考、行为、制度的东西

  ■ WestLife有一首颇为流行的歌,歌词中有这样的句子:“站在你的肩上,我才变得强壮;你成就了我,我才超越了自我”(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读书多年,我遇到过不少好老师,深刻影响了我了为人为业。以下所述是那些在心智上或情感上打动过我的老师,原文很长,这里仅是其中的一些段落。

  好就好在自由

  文革后第一届高考,我上了西北大学念中文系。那时招生少,上学难,加上年轻人都还相信“知识就是力量”,大家学习都很玩命。那时的老师一上课,捧着厚厚的教案,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引经据典,议论风生,让我们佩服不已。孟昭燕老师教戏剧课。拿着已经泛黄了的备课卡片,她时而《雷雨》,时而《玩偶之家》,时而《茶馆》,如水泄地般地诵出大段的台词,加上她的好听北京腔,就让你像是身临剧场。上唐代文学课,印象最深的是老师把唐代诗文的变化概括为夜空中的礼花,初唐似礼花升腾,骨气端翔,以气势胜;盛唐如礼花绽放,群星耀眼,璀璨夺目;晚唐则如礼花飘然下坠,虽失了气势,但多了斑斓绚丽。惭愧的是,我已不记得这是哪位老师讲的,但如此生动华丽的概括让我始终不忘。古代思想史课的老师是张岂之。张老师斯文儒雅。他很少看教案,却也能把古人原话大段写下来,一写一黑板,意犹未尽,擦掉再写出一黑板。我一边忙不迭地记笔记,一边吃惊于老师超人的记忆力。两年前,张老师到我妻子工作的学校讲课。妻子提起我的名字,问他是否记得。已经八十多岁的张老师回答:“记得,他申请美国学校,我还给他写了推荐信。他还写诗吗?”推荐信是八七年写的,我从八零年后便不再写诗。张老师在八十年代已贵为大学校长,我只是个上过他课的本科生。

  改革初期,人多心存余悸。可贵的是,但老师们会尽力为学生营造出宽松的探索氛围。从教党史的郭扬威老师那里,我知道了“叛徒”瞿秋白“是个书生,也是纯净的理想主义者”。从教鲁迅研究的张华老师那里,我知道了“反革命集团首领”胡风,“其实是左派,相当的左”。同向荣老师讲马哲,从公孙龙到罗素,从大哲们的言论到市井新闻,他视野辽阔,畅言无碍。同老师的试题生动有趣。比如他引用禅事,“值印宗法师,讲《涅盘经》。因二僧论风幡义,一曰风动,一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 遇到这样的文字,马哲老师多半是让学生照猫画虎地批判一通主观唯心主义,同老师却要求学生回答获得了什么样的启发,解释“风”,“幡”和“心”每一角度的合理性。每当有人问起上大学时印象最深的课程,我都会提到马哲。问者常大惑不解,质问我是不是“老左”。前几年,终于有了机会去南华寺,拜谒六祖真身。菩提树下,我禁不住想起三十年前,在课堂上挥斥方遒的同老师。

  老师们的开放和宽容,最强烈地体现校园刊物风波。七九年,我们自办文学刊物《希望》,校里校外,反响都不错。记得有一期,封面是木刻《播种者》,黑色背景中,粗粝的笔触刻画出一个壮硕的播种者,正把种子播向土地,表达出学生们单纯的理想,也透露出我们不谙世事的天真,自以为是的勇气。出版了没几期,有关单位就找到学校,要求刊物停刊,展开调查。一番纠缠后,刊物停止出版了,但学生们都安然无恙。事后我们才知道,从校长郭琦先生,到系里老师,无不极力保护学生,确保我们不被秋后算账。毕业时,郭校长还专门跑到我们这个给他惹了不少麻烦的班上来合影留念。在旁边合影的化学系请他,他竟推辞掉了。

  那时在在我们系读硕士研究生,后来研究现代文学成名的王富仁,在比较了许多学校之后说,当年的西大,好就好在自由。

  以好奇的目光注视周围

  我在王朝闻先生那里读完了美术理论硕士,八七年去了美国匹兹堡大学转学考古。考古在美国是人类学的分支,我于是上了James Watson文化人类学和Jeremy Sabloff的考古人类学。让我难忘的是两位老师看待人类和社会的角度和框架。一次课后,我问Watson老师,为什么他会在七十年代,在中国贫困、落后、动荡的时候,跑去香港新界乡下,研究起中国文化。Watson问我:“想象你自己是个外星人,突然来到地球上,发现有人类存在。你应该会好奇: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你又发现,在叫做东北亚的地方有一群人,各方面都很独特,历经了许多灾难,却也绵延不断。于是你会问,什么样的制度系统支持他们的生存?环境变化了,系统怎样变化又怎样变化?对于理解人类,这是不是很有意义?”事后,我常想到他的话,竟觉得自己理解到了一个观察人类的新角度,一种“清空”大脑后,以好奇的目光注视周围的态度,尽可能用“他者”的眼光去观察人、社会、文化。或许,这种视角能够发现那些我们司空见惯,不以为然,而又决定着我们思考、行为、制度的东西。

  Sabloff老师告诉学生,考古人类学者不该醉心于做“珍宝搜寻者”(treasure hunter),也应该是“垃圾收藏家”(garbage collector),因为“垃圾”中所包含的信息不会少于“珍宝”。出题考试,Sablof要学生想象,一场灾难摧毁了匹兹堡大学所在的奥克兰地区,千百年后,考古人类学家需要发现什么样的证据,才能重构奥克兰的社会生活?这需要对周围生活的细致观察,理解奥克兰社会的基本特征是什么,理解这些特征是由什么样的人群、物质材料、技术、制度,意识形态和风习所支持,理解支撑这个社会的种种东西会在地下留下什么痕迹,理解哪些痕迹是捕捉、重构和解释过程中最为基本和必要的证据。这样的问题透露出一个巨大但清晰的思考框架,引导你寻找那些解释人类生活的关键点。设立在新墨西哥州的圣塔菲研究院(Santa Fe Institute),因研究复杂适应系统、生态变化、文明演进那样的“大问题”而名满天下,聚集了许多世界第一流的大脑。前两年Sabloff去那里做了院长,我没有觉得意外——圣塔菲需要既有宏大视野,又能抓住细节的领袖人物。

  我念大学的时候,中国大陆文科教育重视立场,不谈方法。在美国的学习中我体会到,要获得有说服力的看法,方法是必须的,但方法的训练,也常会枯燥、艰苦。读考古的同时,听说匹大的信息科学专业在全美领先,我便去信息科学和电讯工程系读硕士。有位年近七旬的Anthony Debons老师,早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心理学。我总是上他的课。一次发还我的作业,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有不错的观点,但缺少检验自己观点的方法。”他告诉我,思考和论证的方法需要反复训练,直到成为“第二本能”。不久后,Debons 给我一份工作,为他做文献回顾。当时还没有电子期刊数据库,我需要找到期刊的微缩胶片阅读,把有用的论文复制下来,读后写出提要。提要中必须列出研究问题,作者关注的变量,测试方法,主要发现和结论。每完成一篇,我会有三美元报酬。这活儿枯燥,挺累,日复一日,我常会心烦意乱,但终是坚持了一个学期。第二个学期,Debons说“你毕业了”,不再让我打工。我庆幸苦差事结束,同时也发现,当面对有趣的现象,我会按耐不住地将之“裁剪”为适合研究的问题,分解出一组变量,想象该怎样检验变量间的关系。至今我不知道,Debons真的需要我做那工作?抑或,他是在训练我,让我获得“第二本能”?无论答案如何,于今想起,我都会对老Tony心怀感激。

  站在你的肩上,我才变得强壮

  我对老师们的感激之情不限于学术,它伸延到人生的许多方面。在匹兹堡念书的第一个学期,我上了许倬云老师的古代史。许先生是台湾“中研院”的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的院士。我英文差,加上不知道许先生会怎样对待大陆学生,难免有些紧张。那时自己有电脑的人很少,写论文得带着软盘去学校的电脑室。交期中考试论文的前一天晚上,发现软盘丢了,里面记录着已经写了大半的论文!晚饭也不吃了,我狂奔回电脑室,终是没有找到软盘。我只好在废纸箱翻腾半天,从大堆的垃圾里,把白天丢进去的草稿一页页找出来,苦熬一夜,终是在次日上课时交出论文。如此狼狈,搞得我信心丧尽,忐忑不安地等着老师给分。一周后上课,去讲台上取老师判过的论文时,许老师用中文对我说:“你的论文不错,下课来我办公室谈谈吗?”

  之后几乎每次下课,我都会和因先天残障需要拄拐,许行慢走的老师,缓缓穿过悠长的走廊,去他的办公室里,听老师谈历史、讲学问,议时政,论人生。我记得许老师说过多次,他只把人类和个体看作两个实在的东西,中间的东西、姓氏也罢,族群也罢,国家也罢,其实都变动不居,并非根本。老师讲的不仅是历史事实,也是判断历史进程,意识形态和社会事件的标准,给我留下至今难灭的记忆。

  我上过和许老师一对一的指导研究课(Directed Study),也上过由他做指导老师的独立研究课(Independent Study)。这类课程的特点,王小波和李银河都有生动描述。许老师的著作、回忆录、访谈在大陆多有出版。他的渊博广为人知,我无须添足。没有许老师做我的博士指导委员,我一定会走许多弯路,吃许多苦头。在博士论文的致谢辞中,我写道:“能和许倬云教授同处一校,亲聆教诲,是我学术人生的幸运和荣耀。”

  我也是老师家里的常客。遇到中国节日,我们几个中国学生便去老师家,和善良好客的许师母一道包饺子。笑语中常会忘却此身何处,颇有回家的感觉。也是在许老师和师母那里,我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结婚的时候,许老师撰联表示祝福,曰:“相敬相谅长乐未央,宜室宜家继世永昌”。我的儿子出生,许爷爷为他起名,字“立山”,名“悦川”,引《论语》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意,希望小孩能立于仁,乐于智。从八七年认识许老师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其间我们联系不断,师生之谊也已演化成贯穿人生的亲情。

  林嘉琳(Katheryn Linduff)教授是我的硕士指导老师,也是我博士指导委员会的主任。读硕士的时候,我刚到美国,英文相当滥,每门课都上得吃力。严峻的是,我若不能很快通过原本毫无基础的德文考试,便无法升入博士班,只能打道回府。于是,我一边狂念德文,一边写硕士论文,赶在那年春假——截止日期——前一周完成了论文初稿。但林老师坦率地告诉我,论文 “还有不短的路要走”。下来的一周,我背水一战,又做了大幅度修改。林老师读完后说: “进步很大!不过还有很多问题。如果你愿意不愿意在春假中继续修改,我去和系里谈,允许你春假后再交。你每修改一稿,就打电话给我,我拿去提意见,直到完成。”

  以后的日子里,我完成一次修改,林老师便驾车而来,取走论文;次日,她再驾车而来,把写满建议和批评的论文稿还给我。我们如此往返了四次,终使我的论文如期通过。

  之后,林老师和我将学位论文改制成期刊论文的样子,投给了牛津大学的Antiquity。论文很快被采纳了。由于老师出力太大,我把她的名字放在了前面。林老师知道了此事,马上和人在伦敦的编辑通了长途,不容争辩地说:“葛岩是第一作者。”

  受到林老师帮助的学生,绝非仅我一人。林老师帮助学生的范围,也不止于学术。小师弟江渝曾对我说,林老师不但教学,还教会了他如何做人。许师母也曾说过,林老师像是勇敢的母鸡,操心也耐心地保护着她的小鸡们。

  WestLife有一首颇为流行的歌,我借它的名字来做本文的题目:你成就了我(You Raise Me Up)。 歌词中有这样的句子:“站在你的肩上,我才变得强壮;你成就了我,我才超越了自我”(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学者小传

  葛岩,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新闻与传播系教授。西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文学学士(中国文学, 1982),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文学硕士(美术理论, 1985),美国匹兹堡大学(University of Pittsburgh)艺术及建筑历史系硕士(艺术考古,MA,1989),博士(艺术考古,PHD,1997),信息科学及电讯工程系硕士(信息科学,MS,1997)。曾先后任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1985-1992), Birmingham Museum of Art(1990-1993),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1993-1996),Boston College(1998), Virtual China Inc.(1999-2000),Jupiter Media Metrix Inc(2000-2002),深圳大学传播系(2002-2006),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传媒研究中心(2003-2004)。兼任深圳大学传播与文化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葛岩的研究和写作涉及艺术、考古、媒体经济、媒体制度和商业传播效果测量等多个领域。目前的主要研究兴趣在于利用实验心理学方法分析、测量和解释信息传播的过程与效果,在行为科学的范式中观察和理解传播行为。代表性论著有:“Dragon能否表示龙?对民族象征物跨文化传播的实验性研究”,“传播控制与社会恐慌:珠江三角洲SARS消息传播案例的实验性研究”,“软文广告的形式、传播与治理”,“七十年代:记忆中的西安地下读书活动”,“1998到2001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媒体集团化对于广告产业影响的宏观研究”,“美国教授为什么是终身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