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何谓“文化”?文化是人类通过劳动创造的社会成果——在此强调:此处所言的人类,乃我们地球人这一主体,而此处劳动自然包括体力劳动和智力劳动。
■ 何谓“文明”?一个民族或地区,其文明诞生必须具备几大要素:定居或农业,文字,城市或城邦(国家的雏形)。
■ 数百万年前,我们人类自猿猴中脱身而出,其所创造的文化日渐累积;数千年前,人类创建了斑斑点点的文明,文化的生长和积淀得以加速。
■ 文化史在前,文明史殿后。若言人类的文化史始于数百万年前,那么,人类文明史则起步于大约数千年之前。
■ 世纪交替的前后十年间,以中国、印度的崛起是新世纪即将形成颠覆性变迁的标志。世纪轮回,国际局势大转换,西方与东方、非洲局部世界与阿拉伯文明圈也许分别在不同的时期闪耀于“世界文明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数百年!

18年前,我首次步入“周遭遍野皆农田”的交大闵行新校区,感受到校园的“新”和“远”。多年后,站在与华师大斜对而立的校门面前,我感受到这“新”校区的成熟和亲近。而谈及闵行校区,那时青年教师无不发出如此感慨:此处是文化的沙漠;这里是乡下——老师们乘坐班车奔赴徐汇,声言“到上海去”。而今,如此感慨似乎被人遗忘,文化之气息不仅散见于条条校园路名,更氤氲于教室等讲堂周围……
多年来,通过“中外文化史”的教学,我始终如一地将自己对“文化”、“文明”尤其是中西文化差异的理解反馈给极富朝气、思维敏捷的交大学子们。诚然,文化传承不仅如此,它尚需代代人的努力;知识似海洋般浩瀚无涯,如何使莘莘学子潜入其间,尽情畅游,汲取营养,则是当今我们面临的课题。
就人类文化及其历史发展轨迹这一专题而言,我们认识如下:
文化年轮——理解与诠释
任何地区或民族的文化均具有一个缓慢积淀的过程,如同树木的年轮,生长于严寒地带的树木往往经过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方能成材,其材质极为优良;而有些生长于热带及温带地区的树木如梧桐之类数年即可成材,其木质当然无法与前者相比。
民族文化的累积也是如此,文化积累久矣,同样有浓密而明显的年轮,我们称之为“文化年轮”。一些民族文化历经几百年或数千年一直得以延续,其文化年轮非常厚密,这本身就映现出民族文化的生命力;相反,有些昙花一现的民族文化在以往的文明发展史上亦可谓屡见不鲜,这种文化年轮显得极为疏松。西方文化历经古希腊、罗马以及中世纪数千年的积累,到了中世纪后期,其文化积累已经达到一定的厚度,欧洲正是有了中世纪基督教文化的千余年累积,才会造就近代的腾飞以及对世界的最终征服。而较之欧洲文明,中华文明历经五千年的发展,其丰厚的传统文化在全世界独树一帜。
当今社会,人类的确应该需要某种精神来平衡人们实际欲望和美妙幻想,只是现实生活依然存在二律背反的矛盾现象:一方面是拼命地追求金钱,另一方面又感受到精神的空虚,那么传统儒家文化的及儒家思想中的伦理规范正是平衡矛盾、构建理想的极佳准则。现代文明与儒家精神的接合已经在亚洲发达国家和地区显示出威力,此即中华文化年轮的内在价值之所在,其作用的发挥并非凭借军事来恐吓,亦非依靠财富炫耀和控制,而主要是借助文化的影响力以及精神的凝聚力。
文化成果:地球人的专享
文化属于地球上的人类,没有人类就没有文化。人类诞生,文化也随之应运而生。文化是人类社会特有的现象。人类的文化大约产生于数百万年之前。人类社会开始的第一天,人类的文化史也就翻看了全新的第一页。
文化始自人类制造工具之初。亚里士多德曾言,兽类与人类都有许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需要不同的食物,而食物差异决定了生活方式的不同。那么,反映人类从生物圈中脱颖而出的标志又是什么呢?答案是作为人类工具的石器。考古发掘与高科技仪器使得我们对这些粗糙的工具不仅有了大致上年代的测定,同时对于人类遗骨尤其是头骨的技术测定,使研究家们对于人类诞生的年代有了越来越清晰的判定,加之解剖学以及其他学科的成果使得学者们逐渐能够了解人类的祖先是如何从栖身的树枝上跳到地面上生活的。
数百万年前,人类脱身于类人猿以来,文化就已出现,其外在表现则是工具——简单而粗陋的、木器、骨器和石器等,当然,木器、骨器容易腐烂以至于无法留存;及至人类创造蚌器、陶器,等到金属器皿如青铜和铁器,人类已迈入文明的门槛。而属于意识形态里的文化内容,或者说是精神文化内容,则是旧石器时代中晚期后才逐渐形成的:首先是原始信仰,它始几乎终占据着人类生活最为显赫的位置;其次是艺术,它是最为丰富而生动的内容;再次,原始文字的出现将预示着人类历史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期,这一文化内容则是所有的人类文化赖以成长和完善的根基,乃是人类文化之躯的神经元。
文化:概念再诠释
我们认为,文化是人类经过劳动(包括智力和体力劳动)创造的社会成果。这里主要有两点需要强调:一是文化的创造者必须是人,地球上的人;二是劳动,人类必须经过劳动才能创造出成果,否则无所事事,一辈子真正在智力和体力上“无动于衷”,是不可能创造出文化成果的。一块天然的、极具艺术欣赏价值的大理石并不具备文化的意蕴,但是,一块看似粗陋却是经过人类打磨的石器(如数百万年前的旧石器),就进入了“文化”的范畴。
文化的概念五花八门,中外古今都有论述,我们在此主要从广义和狭义两个角度去理解。广义上的文化包括所有的内容,是指人类通过劳动创造的一切社会成果的总和,涵盖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狭义的文化内容,可以理解为精神文化内容,主要是指文学艺术。
“文化”一词,古代与当今有着很大的不同,中文中的“文化”最迟在西汉已经出现,《易·贲卦》的《彖辞》已把“文”与“化”联系起来。至于国外,英国的泰勒在《原始文化》中认为,文化是包括人类知识、信仰、道德、法律、艺术、风俗习惯以及人们所获得的各种能力、习性在内的一种复合整体。美国的克鲁伯和克拉克洪合著的《文化,关于概念和定义的检讨》总结164种“文化”的定义。——通过“中外文化史”以及相关课程的十几年的教学,我将自己对“文化”和“文明”概念的理解和认识及时地与交大年轻的学子不断地沟通与交流,我坚持一点:决不将个人的观点强加于听众,因为我们深知,关于人文学科的诸多专题或概念,需要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以及从不同视角加以分析和解释。
文明:人类的伟大创造
纵览人类历史长河,我们清晰地发现:文化史在前,文明史殿后。如果说人类的文化史始于数百万年前,那么,人类文明史大则起步于数千年之前。
何以言之?这是因为,判断文明形成特别是一个特定地区和一个民族文明形成的标准如下:第一,定居的农业文明的出现;第二,文字的使用;第三,城市或城邦亦即最初的国家形态的诞生。此为三大要素。当然,其他次要因素还包括:手工业技术的重大进展,商业发达的程度,畜牧业的发展,两极分化,等等。一般而言,文明具有延续性,处于运动状态,而文化在整体上说则处于相对静止状态。若从文明另一类意思(与文化相兼容的角度)而言,文明只是文化的组成部分,亦即文明包容于文化范畴之内。
基于上述理解,我们认为,文化史始于人类的出现;而文明史,它大约不足万年。
四大文明古国:世界上古文明之躯
大约公元前4千年至公元前1千年的上古时期,四大文明古国——印度、埃及、巴比伦及中国——构成了上古时期文明世界主要躯体。
世界文明的发展极不平衡,纵横向皆是如此。大约公元前1000年前的文明也已诞生的数千年内,主要民族及地区的文明的诞生地集中于西亚的两河流域、北非的尼罗河流域、地中海沿岸以及中华黄河流域。此外还零星地散落于世界个别的区域包括高原、海岸地带,譬如伊朗高原、中美洲以及传说中的一些地带。随后的公元前5世纪前后的所谓“古典时期”。再随后的千年(公元500-1500年)就是中世纪所谓“黑暗时期”;而至于近代,则是欧洲确切而言是西欧列强的天下,西方文明自17世纪以后逐步掌控世界,掌控我们人类这个星球的局势了——直至今天即便仍然如此。
中华文明:自古至今唯一不曾间断的文明
中华文明一旦确立之后,就像逐渐上足发条的时钟,稳健而有节奏且不知疲倦地行进。中华文化自大约300万年起就开始一点点地积累着,到公元前6000年左右文明曙光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等地乍现,正式文明国家的出现在公元前21世纪开始,从那时起,文明始终如一得以延续。考古发掘出的商周时期的先民,其上衣下裳平底鞋的着装与20世纪初民国时期国民的穿着如出一辙!
就中华文明而言,伟大而开放的春秋战国时代可谓一个划时代的文化爆发期,期间中华文化的基础也就在此一时期基本得以奠定下来。秦汉以来中华思想逐渐统一,儒家学说占据统治地位;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以后佛教等外来宗教及各种文化内容也被吸收,而就外来文化传入而言,宋(主要是南宋)元时期中外文化交流出现了前所未有盛况。
中华文化持续地向周边民族和地区施加影响。朝鲜半岛、日本等都是汉文化输入的主要地方,儒家文化圈包容了以日本、朝鲜半岛为主的国家或地区,乃至于汉字长期为中国大陆以外的地区长期使用,且在汉字基础上创建自己的字母文字如假名和谚文。汉字的影响持续至今,即便他们曾经或正在逐渐想减小乃至抹去汉字的影响痕迹,然而由于汉文化自始至终的基础性作用,排除这种影响的做法实际上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日本二战以前的类似做法曾经失败,而有识之士对此严加批评,因为汉文化包括文字的影响早已深入到其文化的骨髓之中。
中西文化:对比与反思
未来的世界,文化意义必定超过经济的影响。诸多学者的评价或预测均是选择文化或是文明演进之视角。文化的影响力在当今世界逐步加强。就亚洲(东亚和西亚)而言,如果说自公元前3000左右至17世纪的四五千年是占据世界文明主要舞台的话,那么之后的几百年(包括今天)亚洲文明则是逐步衰落以致于黯淡无光。不过伴随着20世纪后期亚洲部分地区的进步和清醒(从日本、亚洲四小龙到印度和中国),亚洲似乎在觉醒和崛起,可以肯定,如果这些地区的经济达到西方国家的水平——这当然需要若干个世纪或更长的时间——,那么它们的文化影响力则要远超西方世界。
我们业已度过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在这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世纪交替的前后十年间则是一个标识:以中国、印度和东南亚等地东方的崛起(经济与文化)是我们这个新世纪即将形成颠覆性变迁的标志。世纪轮回,国际局势大转换,西方与东方、非洲世界与阿拉伯文明圈也许分别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登上经济发展与文化繁盛的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数百年!
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是铺就好了的,它将是如此地崎岖和迷茫。然而,伴随着我国教育的普及、文化程度的提高以及整个人类文明程度的逐步提升,绝大多数中国人和西方人都将会从这种持续而深入的文化交融中获得物质上的满足及精神上的愉悦。未来真的有一天,中西方文化可能达到高度的和谐一致,甚至在某些方面出现一种绝妙的融合,出现某种精神文化的升腾或某种技艺上的巨大飞跃。
学者小传
高福进,1965年7月生,山东菏泽巨野人,1984-1994年就读于复旦大学历史系,获历史学学士、硕士(世界古代中世纪史专业)、博士(世界文化史专业及方向),博士论文是《太阳崇拜与太阳神话——一种原始文化的世界性透视》。先后在上海交通大学文学艺术系(1994-1997)、人文社会科学学院(1997-2003)任教,2004年起被聘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迄今已经发表各类学术论文50篇,出版专著、译著、教材等10余部。
目前主要从事中外文化史的教学和科研工作,研究方向集中于古罗马公共娱乐活动(角斗比赛)以及中外文化的某些比较研究专题如象征文化等内容方面。其学术代表作包括:《西方文化史论》、《由独享到共有——西方人的习俗、礼仪及文化》、《中国象征文化》与《中国象征文化图志》、《太阳崇拜与太阳神话——一种原始文化的世界性透视》、《地球与人类文化编年:文明通史》、《角斗士:一段残酷历史的记忆》、《缪斯女神的足印:欧美文化史纲》、《人类与大地母亲:地理观的历史学导论》等,以及相关各类代表性学术论文近3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