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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谈]李咏吟:从哲学之思到哲学之乐[图]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我喜欢把交大闵行校区称之为“南洋园”。在我心中,这是最适合科学研究或哲学探索的地方。

  ■ 在我看来,人的最重要生命本质活动之一,即是“解释”。从普遍意义上说,解释是人的生命本质活动,解释是人的自由的话语或符号活动。

  ■ 如果你问:什么是正确的哲学或什么是好的哲学,那么,就可能会陷入迷雾之中,或永远迷失方向。你可以尝试问:什么是适合我的哲学?什么是我喜欢的哲学?一切哲学的思考,皆有自己的意义,因为没有价值的哲学,早就在人类的思想传递中消失

  ■ 哲学之思,即理性之思,智慧之思,从经验意义上说,它是“后思考”,即是对所有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问题的反思性思考,是关于对象与事物本性的反思性思考,是对人的生存价值或人的幸福生活的反思性思考

  ■ 作为一个哲学的思考者,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独立的哲学创新方向。

在弗莱堡大学哲学学院

  哲学之乐与交大人的哲学热情

  我喜欢把交大闵行校区称之为“南洋园”。在我心中,这是最适合科学研究或哲学探索的地方。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我都喜欢漫步在南洋园的东区,这里,一片宁静安祥。楼房、道路、树木、花草、流水、小桥、护栏,境界朗润,人与车,并不密集。远看红色的典雅的楼房,近看绿树青草小花;放眼望小河水静静流淌,波光荡漾,细端祥笔直的路面,无限开放。这一切,让人如同漫行在欧美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学校园。特别要提及的是,“道路的名字”,总能让我们亲切地想象交大历史上的“文化英雄”。南洋园,让我感到自由、快适、美丽。

  说到哲学,尽管交大历史上有不少哲人,但是,当前的哲学学科格局,与交大的优势学科相比,的确有点不尽如意。不过,这并不影响交大人对哲学的热爱,所以,我很享受给本科生讲西方哲学史课程的情景。只要你讲得好,交大学生是不吝惜掌声的。他们希望哲学系能开出更多的哲学课,所以,学生们多次在我面前抱怨,“交大可选修的哲学课程太少了!”我总是安慰他们说,“交大是名校,我们会引进一些名教授和来自哲学故乡的哲学博士,让他们给你们讲地道的哲学。”但是,引进人才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我充分感受到了交大学生对哲学的热情,事实上,哲学,确实能给人带来快乐。且不说,希腊哲学传统,近代西方哲学,与数学和物理学有着最紧密的联系。事实上,不懂得数学和物理学,就无法在“理论哲学”上取得真正的突破,或者说,很难学好“理论哲学”。单说“实践哲学”,它与我们的生活有着最为紧密的联系。我们交大是有实践哲学传统的。蔡元培先生留学德国时,主攻教育和哲学,在实践哲学(伦理学)方面很有成就;唐文治校长致力于实践哲学(儒家伦理学)研究,也很有成就。如此说来,交大的实践哲学研究,能够让我们追求实践哲学的至善目标。

  我特别感到荣耀的是,交大1926届机械工程系毕业生吴寿彭先生,在亚里士多德哲学著作翻译方面卓有成就,乃一代名家,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政治学》等名著的汉译,就是出自他之手。其哲学译著,典雅优美,其思想语言韵致,为人称之道,可谓千秋功德,我喜欢把他算作“交大的希腊哲学研究传统”。也许,很多同学不知道校史上有这位贤哲。如今,交大又诚聘著名华裔哲学家高宣扬教授和成中英教授在哲学系任教,他们都是著作等身、名扬海内的哲学大家。他们两人,一主导外国哲学研究,一主导中国哲学研究,一中一西,并引领国内外名校毕业的年轻博士在此任教和研究,因此,我对“交大哲学的明天”充满了期待。

  具体说来,“哲学之乐”,既可乐在“理论哲学”研究之上,又可乐在“实践哲学”的研究上。“理论哲学”,让哲学与数学、物理学、逻辑以及科学技术关系密切。交大人在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和工程技术上卓有成就,自然,为“理论哲学”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虽然海德格尔极力区分哲学与科学,但是,近代哲学大家笛卡尔、莱布尼茨,乃科学大师和哲学宗师,哲学与科学相关,是不争的事实。在德国名校的哲学系,讲席教授一半的职位,必定留给出身数理学的哲学教授。为此,我常有聆听科学技术课程之冲动,只是因为工作与年龄,让我难有闲遐。哲学之乐,于我而言,就是“乐”在实践哲学的领悟与重建之上。中国文化有太强的实践哲学传统,所以,与西方实践哲学也极有姻缘。实践哲学,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生存,我们的法律,我们的政治,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心灵。实践哲学,让我们在体验与反思之中,时时能够感受“哲学之乐”。

  哲学之思与解释学的道路

  可能有朋友会问,你到底研究哪路哲学?一言难尽。从“哲学分支”而言,我主要致力于伦理学与美学研究;从“哲学流派”而言,我主要致力于哲学解释学研究;从“民族哲学传统”而言,我最有兴趣于希腊哲学、德国哲学和中国哲学,因为高宣扬教授之故,我近几年喜欢上了法国哲学;从“哲学问题”而言,我有兴趣于意志问题、平等问题、生存问题和正义问题;从“哲学家”而言,我有兴趣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从“哲学经典”而言,我最有兴趣于《国家篇》与《法律篇》、《周易》和《道德经》。

  我的口头禅是:“思想高于一切”,因此,特别重视哲学之思。当然,思出新意,思及深度,决不简单,它是哲学工作者毕生实践的目标。我经常给学生说,“哲学就是要培养你无限提问并能理性解释存在的能力。”如果你能就一个哲学论题,提出上百个小问题,然后,把这些小问题自由地组合在逻辑证明系统之中,这就是“哲学的解释”。当一篇哲学论文,或一部哲学著作,能够解决几十个密切相关的小问题时,这篇哲学论文或哲学著作,一定是富有哲学之思的佳作。所以,我总希望自己的论述,既清晰严谨,又深刻稳重,但是,在我这里,这一思想目标总难以实现,永难有满意之时。

  我把自己哲学努力的方向,定为“解释学”,构思并写作了六部解释学著作,组成了“解释学论集”,即《解释学原则》、《本文解释学》、《创作解释学》、《诗学解释学》、《美善和谐论》、《文艺美学论》。其中,四部著作经多次修订,已由浙江大学出版社系统出版。在我看来,人的最重要生命本质活动之一,即是“解释”。从普遍意义上说,解释是人的生命本质活动,解释是人的自由的话语或符号活动。人离不开解释,解释就是人的天命。人通过解释获得自己的生命存在权力,显示自己作为人的存在意志与自由智慧。我的解释学,立足于美与善的考察,立足于对象与文本关系的建构,将对象性解释活动与生存性体验活动的秘密,重新置于理性的阳光照耀之下,并试图重新认知和确证普世的价值原则。

  必须寻求哲学的诸种可能性

  哲学与许多别的科学一样,有着悠久的传统,仅仅认识这些悠久的哲学思想传统,甚至可以说,仅仅探讨这些悠久哲学思想传统的某一细节,就可能穷尽我们的全部生命力量。当你面对无限的哲学科学发展方向时,往往会倍感困惑。如果你问:什么是正确的哲学或什么是好的哲学,那么,就可能会陷入迷雾之中,或永远迷失方向。你可以尝试问:什么是适合我的哲学?什么是我喜欢的哲学?一切哲学的思考,皆有自己的意义,因为没有价值的哲学,早就在人类的思想传递中消失。

  我们必须承认哲学的诸种可能性,不能让哲学定于一尊,因为从来就不存在唯一正确的哲学。不过,在人类哲学思想史上,有重要的哲学家,有重要的哲学著作,有你永远无法绕过的哲学难题。这才是最关键的。由于哲学存在诸多的可能性,因此,我们在承认哲学的无限多元的存在可能时,必须寻找适合自己的哲学。由于中国人的特殊兴趣,由于我个人的数学、物理学和逻辑学水平的局限,我不可能在“理论哲学”上有所突破,因此,我特别致力于“实践哲学”的研究。大凡“实践哲学”的诸种思想、诸种命题、诸种问题,我皆有兴趣。“实践哲学”,可能更好地解决了“人之为人”,“人生之为人生”,“自由之为自由”的问题,因此,我喜爱实践哲学。

  “实践哲学”,追问自由与平等问题,形成了政治哲学;追问至善与德性问题,形成了道德哲学;追问信仰与永生问题,形成了宗教哲学;追问美感与想象问题,形成了审美哲学;追问公平与正义问题,形成了法律哲学。如果我们有哲学之思,如果我们有哲学之乐,如果我们独立地寻求自己的哲学致思方向,那么,哲学的无限可能性或诸种可能性,就能充分地展示出来。如何最大限度地认知哲学的诸种可能性,这正是哲学之思的基本任务。

  哲学之思作为思想成熟的标志

  哲学之思,即理性之思,智慧之思,从经验意义上说,它是“后思考”,即是对所有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问题的反思性思考,是关于对象与事物本性的反思性思考,是对人的生存价值或人的幸福生活的反思性思考。哲学之思,是经验的无限累积,是智慧的突然照亮,是生命的澄明之性,是生存的光明照耀,因此,哲学之思充满着智慧,于是,哲学就变成了爱智之学。

  哲学之思,是成熟的标志,它让人远离现象,远离表象,远离单调的情感,它让人不受意志的支配。哲学之思,显示了理性生活的价值。形之于个人,是个体人格的成熟状态;形之于民族国家,则是公民社会的成熟状态。当你能够理性地判断科学事物,当你理性地规划和决定自己的人生时,你就获得了哲学的成熟。

  在哲学之思中,必能明确思想的目标与思想的责任。正是“哲学之思”,让我在思想中成熟。例如,“平等问题”,一直是中国思想中最古老的传统,虽然等级尊卑观念在中国大行之道。在我看来,中国文化的光荣传统,就是追求平等,实践平等。只要我们到延安这个红色故乡去体验一下,你就会感到:共产党的历史上是多么坚定地追求平等的思想的传统并实践这一传统。因此,如何保证这一传统,应该成为现时代哲学的重要任务。实际上,你可以想象,我们的文化之所以花大力气维护尊卑贵贱等级,就是因为要平衡潜存于每个中国人心中的平等理念。平等追求,很容易形成合力,并最终摧毁固定的社会等级。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中国人如此追求平等?”与此同时,也在思考,“为什么中国社会平等的理想如此难以施行?”其实,我们不能只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人”,而是要在更大程度上把这一问题留给“自我”。不妨这样一问:“我们能够给平等的理想社会生活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也许正是由于中国文化中“平等观念的顽强存在”与中国社会中“不平等的生活法则的健壮存在”,因此,我们的生活中永远充满着斗争与动荡,也永远充满希望与力量。

  为此,我一直坚信我们需要“真正的法律”与“真正的宗教”。也许真正的法律,可以保证每个公民的平等权利;也许真正的公民宗教,可以保证我们的政治道德和法律信仰。法律主宰我们的外在自由秩序,宗教则可以主宰我们的内在自由秩序。我们需要通过哲学让自己成熟起来,不能只在现实主义法则中麻醉自己,只追求现实的物质利益,只追求极端个体的生活幸福。我们需要在公民社会中想象公民责任,实践公民权利,实现普遍平等的公民社会理想。记得我在德国图宾根大学访学时的导师,著名的政治哲学家或称之为实践哲学家赫费教授,写过一本书,就是《经济公民、国家公民和世界公民:全球化时代的政治伦理学》,他还有一本名著,是《全球化时代的民主》。他对平等思想与公民理论的探索,非常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为此,我们需要尽快通过哲学之思趋向思想的成熟。没有哲学之思,我们可能永远厌恶理论,永远远离理论。我们曾经被“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的格言欺骗了很久,其实,理论是充满智慧的,理论是有生命的,它可以让我们获得别样的生命欢乐!

  致力于古老哲学问题的新思维

  在掌握了解释学实践原则之后,在掌握了哲学解释的语言可能性之后,我试图探索哲学的创新方向,因为这是哲学探索的生命力所在,否则,我们只可能是“他者哲学思想的传声筒”。作为一个哲学的思考者,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独立的哲学创新方向。虽然哲学的创新,可能无法达到深入,但是,在广泛地研究了哲学史、哲学思想、哲学经典和哲学问题之后,就必须确立自己的“哲学致思方向”。我不太热衷于现代或后现代哲学问题,相反,更热衷于探索古老的哲学问题,寻求古老哲学问题的新思维。例如,平等问题、正义问题、自由意志问题,在我这里,可以说是“道路已经焦急”,我们必须指明正确的方向。

  目前,我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平等与正义问题,姑且称之为“平等的哲学”或“正义的哲学”。平等与正义,并不是新问题。不知你是否相信,有关这两个问题的经典书籍,皆是外国人写的,我们只有翻译本,没有自己写的优秀著作,因此,我希望在这两个关键或普世价值问题上有所努力。与此同时,我也极为关注生命意志问题。意志问题,是人类全部生活的混乱或全部人生力量的根源所在,也是同样古老的问题。但是,我们中国人没有自己系统的论述,所以,只能通过叔本华、尼采与海德格尔来理解。那么,什么是意志?意志何为?意志如何决定我们的生命情感与行动?谁的意志能够决定生命存在和文明?谁的意志能够影响民族国家的进程?因此,意志的哲学,涉及所有的政治哲学问题与道德哲学和审美哲学问题,这正是我的研究兴趣所在。

  为此,我需要特别提及“正义问题”。“正义”(Gerechtigkeit)是西方思想最古老的主题,希腊人将之视作哲学的第一原则,因为无论人们是将“形而上学”视作第一哲学,还是将“伦理学”视作第一哲学,还是将“政治学”视作第一哲学,都必须讨论“正义”问题。我们的文化传统,喜欢讲良知,但良知需要体会,看不见、摸不着,正义则不同,它完全可以通过你的生活实践或生命行为予以直接判断。一个人可以不勇敢,也可以不慷慨,但是,一个人不能不正义,因为“不正义”,你就失去了生活的底线,你就不能公正地行事与判断,你就不可能遵守法律与道德要求。正义与诚实相伴,正义与真理同在,正义与永恒相关。哲学就是这样通过论证或抒情进入你的心灵,让观念或信念牢牢地在你心灵扎根。这是哲学的伟大力量。与文学艺术的形象力量相比,哲学观念的力量,虽然不能做到形象感人,但是,它是你言说或论辩最强有力的武器。掌握了哲学观念的力量,掌握了哲学思维的力量,你就能在思想的辩护中争胜。思想的深度与思想的高度,皆能带给我们特别的生命快乐,这是向着心灵的沉思,这是向着神圣飞翔的思想快乐!

  在交大美丽的南洋园,我能够坚定自己的哲学致思方向,我能够想象哲学致思的美丽与幸福。因此,由哲学之思进入“生命的澄明之境”,由哲学之思进入“生存的宁静之乡”,由哲学之思进入“生命的福乐智慧”,这正是我所追求的,也是我想与我的学生们进行自由交流的内容。下个学期,我的西方哲学史课程,专门以西方哲学问题史为线索而展开,希望我所引领的哲学之思,能够给我的学生之“哲学之乐”。每思及于此,就一次次提前享受了“哲学致思的快乐”。哲学之乐,不是相声或小品带给我们的大笑,也不是有色笑话带给我们的放纵,而是思想进入澄明之境的自由,是对生命存在价值重新发现的幸福,更是对至善追求的诗意境界。“哲学之乐”,乐在心灵,乐在境界,乐在宁静,乐在幸福,乐在永恒!

  学者小传

  李咏吟,1963年4月生,湖北省黄冈浠水县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系主任。1998年毕业于杭州大学哲学系西方哲学专业,获哲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题为:《希腊神学的两大话语系统及其历史转换》,导师为希腊哲学专家陈村富教授。2001年破格晋升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2010年1月受聘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任哲学系系主任。曾先后在德国基尔大学哲学学院、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古典学系和德国图宾根大学哲学学院访问学习。李咏吟教授长期致力于解释学研究以及艺术审美和文明生活价值之探讨,先立足于文本探讨本文解释的可能性,继而从创作、批评和诗学出发,探讨创作解释、批评解释与诗学解释的基本法则,进而探讨文艺美学与审美道德问题的存在价值,力图在本文解释与主体解释之间,在审美解释与生存解释之间,寻找“诗思”在生存意义上自由融合之可能。

  其学术代表作,有“解释学论集”六卷,即《解释学原则》、《本文解释学》、《创作解释学》、《诗学解释学》、《文艺美学论》与《美善和谐论》。目前,主要致力于古典文明、政治哲学、经典解释学与生存哲学之研究,试图寻求自由、平等、正义生活的理论可能性与现实可能性,致力于撰写具有中国经验与中国智慧的《论平等》、《论正义》与《自由意志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