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人文与社会研究在中国从来就有经世济国的传统,在现代化、全球化的时代更承担了人类文明的反思、规划、批判、纠偏的重任。关于“道”和“术”的探索、纯学术的追寻和实用、实践的关注,始终相辅相成,互为表里。
■ 人文艺术研究院以当代问题为研究导向,以国际化、跨学科为特色,努力在建立国际前沿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础之上,建立具备国际一流标准的、面向国家及社会重要需要的智库型、决策型、咨询型科研机构。
■ 真诚希望文研院能够成为新型的人文艺术与社会研究平台,让不分国界和语言肤色的学者们对话与争辩、合作与交流。在关注当代中国、当代世界的同时,关注学术自身的理论创新、学术创新。

2008年5月,我来到上海交通大学工作并担任新创立的人文艺术研究院院长。1983年我到美国留学,后来在美国大学任教。许多年来一直想在国内大学建立一个研究平台,发挥海外人文社会科学的力量。2000年以来,海外华人学者回归祖国,渐成风气。海归学者第一波集中在自然科学。第二波是经济、管理领域,我觉得第三波应该是人文社会科学了。很幸运,我这个想法得到交大领导的高度认可。文研院以当代问题为研究导向,以国际化、跨学科为特色,努力在建立国际前沿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础之上,建立具备国际一流标准的、面向国家及社会重要需要的智库型、决策型、咨询型科研机构。文研院的总体思路是围绕两大重心,即建立国际一流标准的国家智库与政策决策咨询体系,与建立国际前沿的人文社会科学的理论与基础研究体系,整合海内外学术资源及社会力量资源。
跨学科研究国家形象
2008年底,文研院的研究方向和目标开始明晰起来。与上海市委宣传部共建的“国家形象与城市文化创新战略研究基地”正式启动。2009年,我院谢耘耕教授为首席专家的课题“突发事件网络舆情预警指标体系研究”成为交大首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以“国家形象与城市文化创新”重大决策项目和“突发事件网络舆情预警指标体系研究”国家重大社科基金项目为主体,开展了立足社会重大问题、面向国际化视野的系列研究,产生了一批对策性咨询报告及研究。与此同时,文研院引进了一批国际著名学者与国内外高端人才,打造国际学术合作研究平台,初步形成了科研水平突出、梯队建设合理的团队。
中国目前正面临着全球化的新的机遇和挑战。由于西方的经济危机和中国的持续高速发展,使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标志是中国的经济总量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大国了?还是仅仅是地区性的国家?怎么才能算是世界级大国?上海处于中国全球化战略的第一线,上海的学术战略如何发展,与跟中国是否是世界级大国密切相关。文研院的战略思考就是在上海学术全球化战略机遇这个大的框架下来开展的。
十七届六中全会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战略目标,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增强文化自信成为我国未来十年对外塑造国家形象的一个重要内容。当今综合国力竞争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文化的地位和作用更加凸显,越来越多的国家把提高文化软实力作为发展战略的重要内容。从一定意义上说,谁占据了文化发展制高点,谁拥有了强大文化软实力,谁就能够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主动。如何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不断扩大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形成与我国国际地位相称的文化软实力,牢牢掌握思想文化领域国际斗争主动权,切实维护国家文化安全,成为政治界和学术界一个共同关注的重大战略问题。
中国的国际形象怎样?影响中国国际形象变化的主要因素是什么?如何才能实事求是地理解和把握这种变化,以实现有利于我国和平发展的战略目标?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类似问题已成为我国政府和企业决策中的重要的问题。
文研院主导的国家形象与城市文化创新战略研究基地,就是为国家形象构建提供决策咨询服务。该研究机构通过一系列的全球调查为中央的决策咨询提供了实证数据支撑。我们已经和正在开展的大型跨国实证研究有:“美国人眼中的中国”(2010年)、 “2012年美国大选年的中美关系民意调查”、“中美软实力战略比较研究”、“境外驻华记者综合调查”、“上海世博会与公共外交”、“亚洲国家眼中的中国”、“非洲国家眼中的中国与中国企业”、“拉丁美洲国家眼中的中国与中国企业”、“国际人士眼中的上海城市形象和上海公共外交资源”、“国际人士眼中的南京城市形象和南京公共外交资源”等。通过一系列的实证数据,我们准确把握了中国国家形象在各国的现状,并提出了针对性的政策建议,从而为政府的国家形象战略规划与塑造实施提供决策服务。令人欣慰的是,我们的研究成果受到了国家的重视。我们的一系列国际实证调查研究报告,受到包括温家宝总理、刘云山部长和俞正声书记等多位中央领导的批示。
全球传播中国形象
在开展跨学科的全球实证调查研究的同时,我们还重视中国形象全球传播与中国公共外交的实践操作。我们组织了一系列全球性媒体活动,发挥信息交流和人际网络的双重作用,整合政府、媒体、企业、学界等领域资源,产出有战略价值的政策咨询报告和合作项目等可视性成果,在理论研究和实践操作两个层面上为中国形象的全球传播服务。2011年10月,由上海交通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英国战略对话研究院、成都市委宣传部共同策划组织的首届中欧媒体交流活动在成都举行。成都活动邀请了英、德、法与中国主流媒体20家,就“城乡统筹”这一主题在中国内地的大型省会城市成都开展联合采访、研讨活动。在没有任何重大突发事件的情形下,欧洲主流媒体对中国二线城市的成就做了大量密集和深度报道,开创了历史新记录。成都在国际舆论中地位和形象由此得到了大幅提升。该项活动成功地探索出了一套“学者主导、媒体参与、政府支持”三方共同参与、对话与互动的“成都模式”,通过中国非政府的学术渠道,联合国际学术机构,共同组织邀请国内外媒体,在特定中国城市就特定的主题做联合采访、联合报道,共同探讨、交流采访与报道过程中各方关注的角度、发现的问题。从2012年起,“成都模式”将成为中国与国际媒体交流的一个可持续方式,在国内多个城市推广,成为中国建构国际化都市的文化与传播创新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公共外交方面,我们提出了“建设性参与”的公共外交理念,并付诸具体实践。2011年6月,我与我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陈贻绎教授在北京为阿拉伯联盟22位驻华大使举办中国中东外交专题讲座。在阿盟使团的支持下,在2012年2月组织了30多位由中国投资者、非政府组织和智库成员、媒体记者组成的中国民间代表团访问巴勒斯坦多个部门和机构,与包括政府官员、金融机构、商业人士和智库学者在内的巴勒斯坦人对话,以期发掘中国与中东乃至世界各国共同合作发展的的机会,建设当地基础设施和共建一个经济开发区,寻找改善当地民众就业状况的方法,增进双边贸易,增强学界和媒体的合作。这次活动是中国通过公共外交来建设性参与中东事务的一个尝试,为构建并提出中国自己的中东和平解决方案奠定扎实的基础,也为中国在与美国为主要对手的地缘政治博弈中争得话语权和主动权。代表团受到巴勒斯坦最高礼遇的接待,并引起了国际媒体的广泛关注。
实证方法、全球视野与国际团队
文研院的研究体现了三个特点:实证方法、全球视野、国际团队。首先文研院拥有一批国际一流学者。在比较文化与文学研究方面,王宁教授蜚声中外,在国际著名学术期刊上发表了大量的优秀学术论文,是中国比较文学与文化研究国际化当之无愧的领军人,2011年当选为拉丁美洲科学院院士。吕彤邻教授身兼蒙特利尔大学教授和交大致远讲席教授之职,她对中西方的文化与影视研究体现了跨学科、跨文化的特征,作出了重大贡献。贝淡宁(Daniel A Bell) 教授在牛津、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等世界顶级学术出版社出版了6部专著,并担任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中国学术系列丛书的主编,被国际学术界誉为一颗冉冉上升的学术明星。他同时还在纽约时报、金融时报、英国卫报等国际主流媒体上发表大量评论,从一个在中国长期工作与生活的加拿大学者的角度,深入、客观地分析中国的发展与变化,是中国高校中绝无仅有的国际舆论领袖。
几年在交大文研院的工作中,有几点体会与感想,就教于方家。
第一是国际团队。国际团队研究和国际化研究只有一字之差,但意义不一样。就我的观察,目前我们的国际化研究很可能就是指我们中国学者到国外去做一些访学,我们请一些国外的学者到中国来做访学、演讲、开会等等。这就是国际化,这是非常重要的。但这还不够,下一步我们要做的是开展国际团队的研究,要把这个“化” 字拿掉。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要跟国际的研究力量建立一个实质性的合作研究,是双方或多方都有很多人力物力的投入,如理工科联合实验室那样,是长期的、深入的、有具体产出的团队研究。就以我们的经验而言,我们国际民意调查,都是上海交大和美国杜克大学等联合开展的。我们的调查从问卷设计、调查实施一直到数据分析,都是由这几个学校的专家全面参加,共同开展,这是一个很长期、实质性的工作。
第二是要有全球视野。国际团队是讲人力资源,全球视野就是讲观念的问题。在观念上要有全球视野,这点很重要,是成为世界级大国的标志。所谓全球视野不是空话,不是务虚,而是实实在在的。美国的亚洲学会有七千多会员,囊括了多数在美国从事亚洲研究的学者,其中三分之二的人是来自世界各国的。他们所带来的视野是纯粹在美国长大的人所不具备的,这就是真正的全球视野。美国研究中国的专家越来越多的是向我这样的有中国背景的。中国要做一个世界级大国,在学术研究上也必须走到这一步,要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在中国大学任教,进入中国的学术体制内。
第三点是实证研究。实证研究在英文里是“经验性研究”(empirical research),但不一定是指社会科学的量化研究。实证研究的意义要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理解。首先在社会与人文领域里应该有大量的力量投入到当代问题的研究上,当代问题都是有政策和战略性意义的。其实人文学者的文献研究、档案研究、文本细读等在广义上讲跟社会科学的量化研究、问卷调查等,都是实证性的。对于实证研究的理解如果再放宽泛一点的话,就是研究的发布渠道也需要多元和多方位。 如果做的当代问题研究具有强烈的政策性,那么如何把研究成果写成精炼而言之有物的政策报告, 就是一个大学问。第二个很重要的领域就是媒体,许多研究都要充分地向媒体做发布,像我们在交大做的每一项调查,都是做国内媒体和国际媒体的同时发布,尤其关注国际媒体。所谓的中国话语权不是仅仅限在学术圈里的话语权,而是要影响社会,不仅仅是影响中国社会,而且影响国际舆论。第三步是也可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那就是学术发表,尤其要重视国际学术期刊论文和学术出版社的专著。中国有条件要尽量产生有国际信誉和权威的学术期刊,当然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不能急功近利。但必须抓紧开始。总之我们在发布方面需要有一个三方面的计划——政策的、媒体的、学术的全面发布。
打造新型人文艺术与社会研究平台
这几年来我在上海交大,得到校领导的认可与支持,也逐渐团聚了一批高端学者,开展了一些研究,是很幸运的。在文研院成立之初,我写了几段话,既是祝愿,也是自我期许,现再次录在文章结尾:
“人文与社会研究在中国从来就有经世济国的传统,在现代化、全球化的时代更承担了人类文明的反思、规划、批判、纠偏的重任。关于“道”和“术”的探索、纯学术的追寻和实用、实践的关注,始终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在今天的中国,当代问题乃是人文与社会研究的重中之重。上海交大坐落在数百年华洋交汇的徐家汇,见证的正是文明的多元与融汇。在徐家汇这个极富象征性和文化底蕴的地点,在2008年这个中国文明新的自觉正在萌生的时刻,成立上海交大人文艺术研究院,其意义不言而喻。”
“我们真诚地希望人文艺术研究院能够成为新型的人文艺术与社会研究平台,让不分国界和语言肤色的学者们对话与争辩、合作与交流。在关注当代中国、当代世界的同时,关注学术自身的理论创新、学术创新。我们不仅仅要打破地理、物质和精神的疆界,跨越现有学术分类与机制的樊篱,而且要在自由、独立、理性而富于激情的氛围中,开拓思想和想象力、创造力的新的空间。在今天这个网络新媒体的时代、新兴的文化形式正在形成、文化自觉面临新的高潮的时代,我们需要有更多的像人文艺术研究院这样的平台,来让我们的人文与社会学者交流、传播他们对当代问题的最新思考和探索。”
学者小传
刘康,上海交通大学致远讲席教授,人文艺术研究院院长,上海“千人计划”海外高层次引进专家。1983年获美国福布莱特国家奖学金,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留学,1989年取得比较文学博士学位。1989年至91年在美国格林奈尔大学任教,1991年至2002年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任教,1998-2002年担任宾州大学东亚研究所主任。2003年起任杜克大学教授,2011年起任杜克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英文著作包括《中国现代文学与政治和意识形态》、《美学与马克思主义》、《全球化与中国当代文化变迁》。 中文著作包括《对话诗学:巴赫金文化理论》、《全球化/民族化》、《文化·传媒·全球化》以及和李希光等合著《妖魔化中国的背后》等。刘康在美国、欧洲、日本英文学术刊物和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刊物上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多篇,其中包括具有重要影响的英文SSCI、AHCI期刊Modern Language Quarterly, Boundary 2, New Literary History, Social Text, Rethinking Marxism, Modern China, Positions等,中文期刊包括《中国社会科学》、《文艺研究》、《文艺争鸣》、《中国比较文学》、《国外文学》、《国际新闻界》、《新闻记者》、《中国图书评论》,以及《二十一世纪》(香港)、Tamkang Review(台湾)等。刘康目前主要研究方向包括全球化、当代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与美学、中国国家形象、国际传播、软实力和公共外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