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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谈]高宣扬:新鲜的交大人[图]
  [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生命在本质上充满自我创造能力和潜能;而生命的自我创造精神,为生命本身的存在价值和尊严提供了最有力的正当化基础

  ■ 历史总是把我们带领到远离故乡的世界尽头,但有时又突然地把我们带回故居和出发点。历史使我们学会了感恩。

  ■ 思想的本质,就是在语言的召唤下“聚集”万物而使之获得新生;但此“聚集”,必须是聚集到天地人神的源头,到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春雷突然爆发之所在

  ■ 在人类文化源起之处,与自然万物相聚并渗透其中,使生命返回其源头,重新发现、挖掘和振兴生命内含的创造力,使生命自身能够在其有限之范围内无限地伸缩延长,并获得新生。这就是生命的最高乐趣。

  我虽然已入古稀之年,但我只不过是一位“新鲜的”交大人,因为我在交大的教龄还不到两年。两年,不但与历史长河相比是微不足道,而且,即使从我个人的50年学术生涯来看,也只是一个短促的片段。但“新鲜人”的身份,使我有理由,为自己成为交大人而自豪,也让我有资格加入“新鲜的交大人”的队伍而分享青春的活力。

  法语形容词“新鲜的”(frais; fraiche)包含许多词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指“刚刚呈现或刚刚生产出来”(qui vient d’apparaitre ou de se produire);而古希腊字“生产”(–poiesis),还意味着“创造”(Creation)和“诗歌”(Poesis)的意思。每当掂量我肩负的“新鲜”两个字的沉重性及其强大的潜能,情不自禁地感受到由“新鲜”而来的紧迫感,因为既然作为“新鲜的交大人”,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新鲜”,不能仅仅为“新鲜”带来的“青春活力”而沾沾自喜或不知所以然,而是要深刻反思“新鲜”所标示的“创造”和“诗性”的双重精神,使“创造”与“诗性”浑然结合,激荡起“新鲜人”生命内部的创造能量及想象威力,不愧于“新鲜人”的称号。

  因此,在交大不到两年的短促岁月,一方面使我因工作压力而感受生活的紧促,另一方面又因工作的快节奏和高频率而“度月如日”(不是“度日如年”!),时间简直已经失去控制而飞速地擦身而过,使我在承受生命紧张运动的压力的同时,也恬然自得体验到生命创造运动的快感。

  真的,我确实深感荣幸,在生命历程的最后一段,赋予我“新鲜”的名目,冠我以“新人”而接获生命重新起跑的权利,从而给自己的双肩承担起历史的重任,让我重新感受到生命自身所隐含的无限潜在能量、时间的紧迫性以及创新的前瞻性,也让我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新的认识,亲身体验到生命的动量、激情和召唤。

  寿命有限,生命创造潜力无限

  生命在本质上充满自我创造能力和潜能;而生命的自我创造精神,为生命本身的存在价值和尊严提供了最有力的正当化基础。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人生在世不能满足于“被抛于世”的状态,而必须成为一种“能在”;法国哲学家萨特也说:活着,并不只是“在那儿”,并非“自在”,而是“自为”,“人是以他的呈现而造就一个世界的存在”。这就意味着:活着,就要发挥自身生命的自我创造精神,通过实现不断的自我超越,开创自己和他人所期盼的生活世界。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生活也是脆弱的和艰辛的,但生命本身却是充满伸缩性,隐含无限的创造张力,靠它自身的生存激情和动力,穿越肉体和物质有形体的限制,通过生命所发挥的想象力、智慧、意志、坚韧性、渗透性及其穿透性,依靠生命创造出来的象征性产品作为“中介”,有可能在同“他者”、“历史”和“语言文本”的交互沟通中,实现在永恒锁链中的持续延伸,并导致生命自身在其无限的“延伸物”中顽强地生存、更新、再生存。

  其实,生命本来是一曲奏不完的交响乐,它周而复始地在广阔无边的宇宙中进行尼采式的“永恒的回归”;我们既然共聚于交大,且让我们一起在交大的怀抱中,共唱生命的永恒回归之歌,用自身有限的寿命,不仅创建美好的一流大学,而且使交大的荣耀涌入广阔无边的人类文化史册。

  怀念“第二故乡”南洋,感恩交大

  我永远不会忘记,2010年暑假,在徐家汇交大校区的校长室里,张杰校长,在郑成良副校长的陪同下,热诚地接待我以及与我同来的施永敏先生和人文学院院长王杰教授。张校长对人文精神的执着及深刻理解,施永敏先生作为交大校友的精裕人文基金董事长对我的深切关怀,只经过几分钟的言语接触,就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融入交大共同体之中。

  “南洋公学”的石刻校记,对于在南洋印尼度过了童年岁月的我来说,不仅是光彩夺目,而且喷发出势不可挡的历史沧桑的威力,令我顿时激情翻滚!加上徐家汇校区那种典雅的建筑,飘飘然使我回忆起南洋各地城镇的构筑风情氛围,把我带回童年的南洋。这个不期而遇的照面,让我感受到“回家”的感觉。

  交通大学最初被称为“南洋公学”,固然隐藏着叙述不尽和永远值得回味的历史,但我在体察交大历史的同时,更激荡起心中积压多年的怀乡之情,怀念我的“第二故乡”印尼,怀念那里的热带森林和山川湖泊,还有我的童年时代的朋友们,包括森林中的猴子、椰子树上的极乐鸟以及稻田流溪中的鳝鱼等等。与此同时,当然也勾起无数充满辛酸血泪的故事。

  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降生于世。当时,我父母流浪在南洋,从印度支那到马来半岛,再到群岛之国印度尼西亚,前后在南洋华侨学校任教40年。从大战爆发荷兰殖民者退出印尼、日本侵略军占领印尼,印尼战后独立,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到1952年我决定返回祖国,再经历在北京大学九年的本科和研究生学习,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遭受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和锻炼,再次于1978年春出国经香港赴法留学攻读博士,直到21世纪初,当我经历30多年的流浪之后,我才决定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最后落脚于交大,重新投入故乡的怀抱。

  历史永远在曲折旋转演进中;有时平稳地持续定向延展,有时在激烈动荡中突然断裂变形,或发生转折性的突变,或发生碎片式解构,使它有时又像大海或江河中的水流那样,在一个特殊的时空维度上,螺旋式回转,把历史中的一切元素卷入神秘不可测的黑洞中,让人茫茫然失去方向,但也享受了眩晕的快感。历史的复杂性和曲折性,使人永远遭遇到历史发出的挑战。马克思说过:“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我从出生到交大的曲折经历,更使我了解历史,爱上历史,时时怀念历史。历史也因此成为了我的哲学生命的启蒙和反思的摇篮。历史总是把我们带领到远离故乡的世界尽头,但有时又突然地把我们带回故居和出发点。所以,历史使我们学会了感恩。

  由此可见,历史的旋转提供了思想的维度,培育了思想的丰富内容,也开辟了思想的前景。历史一方面让我们脱离源头,另一方面又不知不觉地回溯到起点。这就使我们之“思”,也同样打上“怀念”的印记,养成了“怀念”的性格。怀念与思之间的紧密不可分性,为哲学的反思衬托出广阔的平台。

  实际上,哲学就是感恩之思,因为哲学在本质上是追寻“根源”。追求真理,势必探索万事万物的根源;不是普通的根源,而是最原初的根源。正是在那里,万物之真相敞亮于世,发出耀眼的光芒,足以指引人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哲学在怀念源头时,无疑要表达心灵的寄托和忧虑,同时也要不断追寻一再更替的目标和搜索新的生命方向。

  所以,思想的本质,就是在语言的召唤下“聚集”万物而使之获得新生;但此“聚集”,必须是聚集到天地人神的源头,到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春雷突然爆发之所在。正如诗人荷尔德林所说:“近源头而居者,断难流离”。

   在人类文化源起之处,与自然万物相聚并渗透其中,使生命返回其源头,重新发现、挖掘和振兴生命内含的创造力,使生命自身能够在其有限之范围内无限地伸缩延长,并获得新生。这就是生命的最高乐趣。

  记得海德格尔临死前曾亲自决定,要把累积66年反思经验的《思的经验》一书,作为他的全集第13卷出版,并指定要把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女农妇诗人丽娜·克罗莫的一首诗排印在卷首。诗曰:

  “语词播入世界

  一如种子播入土地

  你总能发出嫩芽

  只要遇得时机!”

  我来到交大,就是“近源头而居”,使我找到了沉思而流离往返的基点。交大让我找回生命的源头,也由此让我为生命的延续而振奋,为创作的热情而快乐。上海交通大学在建校115年的悠悠岁月中,唐文治、蔡元培等著名学者和教育家,以先进的办学理念和务实精神,早已把交大开垦成为肥沃的文化土壤;由此培养出黄炎培、邵力子、蒋梦麟、马衡、洪深、朱屺瞻、邹韬奋、李叔同、傅雷等一大批学贯中西的文化名人。交大人才辈出,人文学科源远流长,名符其实。

  在此,我不仅与世界相通,也与培育我成长的父兄师长相通,吸取无限的文化营养,从此,思的旋转与展现,在语词的指引下,在交大所提供的“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的开放平台上,犹如“种子播入土地”,以其强大无比的威力,“发出嫩芽”,雨后春笋般在世界各地拱出地面,让交大的旗帜飘扬在人们心中,然后又与交大校内已有的葱绿树林一起,把交大建设成思想的绿海。

  为此,我感恩不尽。

  学者小传

  高宣扬,浙江杭州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国务院外国专家局特聘“海外名师”,2010年8月至今为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现任上海交通大学欧洲文化高等研究院院长。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本科,196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研究生院,随后工作于中国社会科学院,1978年赴法国巴黎第一大学攻读哲学博士,1983年获博士学位。精通英、法、德、俄及印尼文,近30多年在法国、德国、英国和美国持续进行实际的社会、文化和政治观察分析及学术调查研究,长期从事哲学以及人文社会科学的跨学科研究。目前的研究重点方向为:(1)当代法国哲学、(2)德国哲学史、(3)当代社会理论以及当代艺术评论。

  五十多年来,锲而不舍地进行哲学、人文社会科学以及文学艺术的跨学科研究,试图探索使哲学摆脱僵化和抽象的学院传统模式的约束而走向生活化、艺术化和跨学科化的创新道路;全面、系统地研究了当代西方思想的体系及其历史,特别是法国、德国的哲学和社会思潮。

  著有《对话》(Le Dialogue)、《德国哲学概观》、《当代政治哲学》、《德国哲学通史》、《萨特的密码》、《当代法国哲学导论》、《当代法国思想五十年》、《当代社会理论》、《后现代论》、《鲁曼社会系统理论》、《福柯的生存美学》、《流行文化社会学》、《布迪厄的社会理论》、《利科的反思诠释学》、《罗素哲学概论》、《德国哲学的发展》等35部专著及中外文学术论文多篇。主编《人文科学丛书》55部、《西方文化丛书》60部、《研究与批判丛书》12部、《法兰西文化丛书》12部及《当代艺术丛书》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