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继2011年上半年推出“身边的感动”系列报道受到广泛好评后,从2011年10月起,我们推出了新栏目“学者笔谈”。本栏目将陆续推出一批我校有影响的学者,重点展示他们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服务社会和文化传承与创新等方面的观点和见解、思路和做法及理论和实践,旨在弘扬科学精神,激荡人文情怀,回归学术本位,浓郁学术气象,全面提升交大学术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 医者应该是仁者、爱者、善者。在今天,补上孔孟之道这一课,希翼能培养出将来具有“大仁大爱大善”品行的“医学大家”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迫切。
■ 培养大仁、大爱、大善的“儒医”是医学教育的目标和成功的标志。
■ “仁”是儒医的核心价值观,值得毕生追求。
■ “爱”是“仁”的外在表现,医者应该有发自于内心的真爱大爱。
■ 医者应该是发掘“良知”的楷模,避恶行善的实践者。
■ 如果说,“仁”是“根”,那么“爱”就是“花”,“善”则是“果”。

培养大仁、大爱、大善的“儒医”是医学教育的目标和成功的标志
医为何?学医为何?何为“上医”?
这是我家医传百年、我学医从医四十余年、我儿女继续学医从医一辈子所要天天面对的问题。
此处,我所谓的“上医”,并非《素问.八正神明论 》的能“治未病”的“上工”之医,而是我崇拜并终身追求的“儒医”境界。
儒医者,行医而有大仁、大爱、大善者也。观历史,有张仲景、扁鹊、华佗、孙思邈、张从正……;看今朝,有唐宗海、朱沛文、张锡纯、林巧稚、裘沛然……。在他们的身上我们能看到的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精髓,是人性最美的一面,是渐被经济大潮冲刷而淡去的“孔孟之道”。在他们的医学实践中能够找到本文开头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注意到,时下一些医学生在大叹学医之苦,一些医生也在感叹行医之难。而另一边却还有人在电视台组织节目“围剿”学医的。在这种本不该存在的“医患矛盾”大有“无限升级”、“上纲上线”的背景下,谈儒医、谈“境界”似乎不合时令,但我却认为,恰恰是此时,更有必要。
医,是人类的自我修复机制,得医,是人的基本权利,因此将“医”定义为“仁术”,习医之人必备“爱心”,行医即为“行善”,这就是医学的“本原价值”。可惜,在经济大潮汹涌而至的今天,“医”被商品化,市场化。当下社会价值观的扭曲和异化,正是“医患关系”可能被炒作的土壤所在。因此,我认为,在保证从医者的生存条件的前提下,回归“医的本原价值观”,学习儒医、崇敬儒医、培养出具有“大仁 大爱 大善”品质的儒医,应该是医学教育的目标和成功的标志,也是除了依靠种种规章制度的“外来强制力”之外,启动“内在修复力”走出“医患关系”阴影的良策。
“仁”是儒医的核心价值观,值得毕生追求
2009年1月17日《新民晚报》曾经以《一代儒医的“道德文章”》为题发表了著名新闻学人夏乃儒对裘沛然的《人学散墨》的评论。如其所说,裘老当年94岁,是闻名遐迩的中医大家、沪上最年长的博士生导师,早已著作等身,为何要花费八年功夫,写下这部“忧世之作”呢?其良苦之心就在于欲为救助“道德风情病”出点力。
裘沛然,生于1916年,卒于2010年5月3日,享年97岁。浙江慈溪人。童年入私塾,师事施叔范先生;后从叔父裘汝银学针灸,并在名医丁济万门下临床实习;曾求学于谢观、夏应堂、程门雪等,博采融通,深谙歧黄,行医72年,救死扶伤无数,医德广被称颂。精于儒学,诗文史哲造诣颇深,著书立说等身。历任国家科委中医组委员、卫生部医学科学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政协常委、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和专家委员会主任、上海文史馆馆员、辞海编辑委员会副主编和中医学科主编、我国中医药高等教育南方学派代表、上海市劳动模范。著有《中国医学大成》、中国医籍大辞典》、《壶天散墨》等42部专著。
我曾有幸师从裘老3年余,在他身上一睹“儒医”风采,在他身边聆听“儒医”教诲。
我曾问起裘老:“学医最重要学的是什么?行医最重要做的是什么?”裘老爽朗回答:“学仁、践仁”。又问“为什么?”答:“医为仁术”。什么叫做“医为仁术”呢,细读裘老的《人学散墨》,我渐渐体会到“仁术”有三个境界。
一是,“以人心为根本”。《孟子》有一句话叫做:“仁”人心也。裘老曾经给我们解释说,“就人和物的关系而言,人重于物;就人与人的关系而言,应该相互尊重相互爱护。”我理解这句话在医学范围内,就是“以病人为中心”和“治病不忘治心”,以及医患相互尊重相互爱护的人道原则。由此,我在带领学生时,十分注意引导他们“爱护患者”的细节。在每次对学生的“学习评价会”上,将其作为一个重要内容。一次,我的一位博士生见到一位黏膜病就医患者因小腿骨折行动不便,主动提出为其付费、配药,我很高兴,鼓励她将患者送出医院,并嘱代叫出租。在接待患者时,我对能够观察到患者有忧虑情绪并发现其“不良刺激因素”的学生给予赞扬。
二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时常用《论语.雍也》里的话告诫自己和讲解给学生听:“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并把“将心比心,换位思考”立在了自己的行医“座右铭”中,希望学生也能这么做。所以,当学生抄方有误,造成患者为纠正而多次往返时,我带头给患者赔礼道歉。学生开始不习惯,我问,“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有何感受呢?”久之,学生不但对此举习以为常,而且在给患者施行注射、活检前都会好言告慰,解除患者紧张心理,在操作时动作轻柔。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学生答:“将心比心嘛,就应该这么做。”
三是,具备“克己复礼”的品德。《论语.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指出了“仁者”应该有克制各种过度膨胀欲念的能力。
记得裘老身前很赞赏唐代大医家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时常让我们再三颂读以下片段:“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为医之法,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偶然治差一病,则昂头戴面,而有自许之貌,谓天下无双,此医人之膏肓也”。“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凶吉,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徙、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裘老用这些古训教育我们,作为“仁者”的医生切忌自满、自夸、自虑、自矜、自许。而应该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问贵贱、勿避险徙、一心赴救、无邀功之心,方可成为苍生大医。他是这么教的,也这么带头做的。
我在“跟师心得”里曾经纪录了这么一件事:“裘老求医者中,有一中年女性,主诉头昏胀,气促心悸,胃纳不馨,并有高血压史, 胸胀腹闷,时有矢气,裘老为之治。一诊后血压有所下降,心悸好转。再诊后,头昏胀亦见起色,然胸闷腹胀如故。三诊后,诸诊皆减,患者喜诉:不仅主诉好转,并且趾甲之疾见瘥。吾辈愕然,视其趾,见十只皆为“灰趾甲”,其中八只灰白色褪,新甲渐长,仅留两只小趾仍有“灰趾”,似在证明其言不假。治头病心病,何以趾瘥?我带着疑问请教裘老。裘老笑言:“此为偶然得之,但得道。”短短数言,反映出裘老“无作功夫形迹之心”的“苍生大医”气质。从老师身上学到的“克服好胜之心、自夸之心、怨恨之心、贪欲之心”,不仅仅影响到我的行为,而且时常将这些教诲告诫我的学生,要他们把修炼品行作为必修课。
“爱”是“仁”的外在表现,医者应该有发自于内心的真爱大爱
既然医学是关于修复人体的学问,那么,关爱人就是医者的天职。孔子认为人与人的仁爱关系是以“孝悌”为基础的。如果说“孝悌”是以血缘为纽带的亲子手足的自发之爱,那么,医者之爱应该升华为对所有人的、发自内心的普遍之爱,体现为“泛爱众”的真爱大爱。
我是一位孝子,自幼听着《孝经》长大。成人后反哺父母,直至归天,曾经被评为“某某区孝道先进”。在日常临诊中,凡遇老人总是设法让其先诊,凡遇儿女陪伴老人来诊未能挂上号,总是加班加号,学生们怕我长期加班加点超负荷工作累垮身体,要加以阻止,我说:虽然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但我们中国的好传统就是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尽心上》)”,只要我们有能力,就应该像孝顺自己的父母那样对待年长的患者。”还有一天,监狱里有一个犯人患口腔黏膜病需要会诊,我带了学生认真地完成了会诊任务,看着我毫不懈怠的诊疗过程,学生理解地说“这就是你要求我们的‘泛爱众’吧。”就这样在潜移默化中使学生渐渐明白“大爱”的道理和应该如何做。
其实,医者的“大爱”不仅仅是“范围广”,还应该有“爱的深度和时间跨度”。什么叫“爱的深度和时间跨度”呢?清代医家叶桂《临诊指南医案》对此作了很好的注释:“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此其立德也;挽回造化,立起沉疴,此其立功也;阐发蕴奥,聿著方书,此其立言也。一艺而三善成备,医之有关于世,岂不重且大耶!”这里讲的“立德”、“立功”、“立言”,就是要求医者不仅仅要有不计名利的医德,起死回生的医技,而且要刻苦专研、著书立说、将自已的经验教训传及后代,这种能够惠及子孙的“爱”才是“有深度和时间跨度”的爱。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是路人皆知的中医药巨著,其影响至今仍然不减当年。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他之前有徐用诚编撰的《本草发挥》、朱潇编撰的《救荒本草》、兰茂编撰的《滇南本草》、王纶编撰的《本草集要》、陈嘉谟编撰的《本草蒙筌》为其“打底”。这个例子说明了历代医家的大爱之心,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留一手”心理有着极大反差。正是以此为榜样,我在医学教学中从不保守自己的临床心得,尽可能地将自己摸索多年的临床经验和盘托出,写进教材和讲课多媒体。在临床带教中还将我的家传有效方子用于临床,组织学生开展临床研究和验证,改进为院内制剂,给患者提供更多的治疗机会和更好的临床疗效。鉴于院外会诊往往是重症、疑难杂症,我认为是很好的教学机会,因此总是轮换着带领学生前去,在会诊中详细讲解思路和处理方案,使学生更快更好地掌握我的经验。
医者的“大爱”还有一成含义,就是“当出现自我的小利与社会的大利冲突时,能有舍己为人的自我牺牲举措”。回想那年“萨斯”大流行,有多少医务工作者牺牲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为战胜“萨斯”而义无反顾地争相奔赴第一线,这就是“亏小仁以就大仁(《说苑.贵德》)”的大爱之举。在汶川地震之时,我带头5次捐款,还报名赴川参加抗震救灾,尽管未获批准,但在学生中起到了积极影响,使他们懂得了在社会为难之际应该怎么做。后来在组织上需要医务人员支援西部时,我的学生踊跃报名,并有2人克服家庭困难完成了支援任务。
医者应该是发掘“良知”的楷模,避恶行善的实践者
有一次我问学生:“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没想到这个古老的话题也把他们问住了。旋即,我给他们讲了英国《自然》杂志2007年刊登的一个有趣的试验:耶鲁大学做过对6-10个月大、还不会说话的婴儿进行“好人”“坏人”反应测试。他们用木头做了四个面貌相似的假人——“A人”、“B人”、“C人”和“D人”。试验一:开始“A人”作爬山状,“B人”出来向上推,帮助“A人”爬上山顶;然后换为“C人”出来将“A人”推下山。当鼓励受试婴儿在“B人”和“C人”中选择一个时,80%的婴儿伸手接近有“助人为乐”精神的“B人”。试验二:为进一步验证婴儿感情反应的真实性,他们又把 “D人”作为与爬山事件不相干的“中性人物”分别与“B人”或“C人”同时出现,再让婴儿“二选一”,结果多数婴儿在“D人”和“B人”中选“B人”;在“D人”和“C人”中选“D人”。说明婴儿有“向善”的本能。
“那么为什么人间还会有那么多的丑陋事、血腥事、不平事呢?”学生问我,可见有关人本性的话题引起了学生的兴趣。为找答案,我与学生一起翻阅裘老的《人文散墨》,发现裘老引用《孟子.告子上》的话很有道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个“四心”被称为“四端”,“人之有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孟子.公孙丑上》)。也就是说,人的四种善心就像四肢是生来就有的,但称其为“端”是因为它们只是“开端”、“苗苗”,因而“性善”只能说明人体中有“善芽”,而这种“天良”如果不加发掘,就会被“潜藏”和“休眠”。
如今,既然医学模式已经发展为“生物-心理-社会”模式,那么启发良知更应该是医学教育的重要任务之一。为此,我在研究生教学中特意安排了有关孔孟之道的讲座,例如《儒医眼中的孔孟之道》、《医德、医技、医艺》、《历代医家精神介绍》等。平时接诊中特别注意设法减轻患者的经济负担,遇见经济特别困难者,还解囊相助。遇有不良嗜好的患者,在治其病时还与其交心,劝其“改邪归正”。在“9.20爱牙日”等公益活动中积极发挥组织和直接参与者的作用,在世博会期间下里弄宣讲“关爱你的口腔黏膜”等题目……。这些言行影响着我的学生,从他们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后的反馈信息来看,不少人因为他们的“善行善举”受到患者的欢迎和所在医院“精神文明”方面的表彰。
自己在学习历代医家和揣摩身边 “医学大家”(例如裘沛然)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的“善”正如《大医精诚》描绘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同时,我还在他们身上发现刻苦、坚毅、无怨无悔地花费毕生精力提高医技和医艺,努力为患者高效地解除病痛,是更高境界的“上善之举”。我的另一篇跟师心得《读裘老<读书抄本拾遗>有感》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跟师期间,得裘老赠书两部,一谓《裘沛然医论文集》,一谓《读书抄本拾遗》。余掌灯夜读,实为裘老治学精神所感动。《读书抄本拾遗》系74年前老师就读医校时抄录诵读之书稿,因经战乱,至今所存无几。2006年老师整理藏书得《妇科学》、《舌苔学》、《伤寒论选读本》、《温病抄读》等四册,予以付梓,并附医论两则,其字迹之工整清秀,医论之精到,叹为观止。吾深感老师的高超医疗技术其收效在于苦功。如老师在“前记”中所写:“购书读不如借书读,借书读不如抄书读”,还引用坡公之言“好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君自明”真正是学医(尤其是学中医)之要旨所在。抄书而读,足见苦功。以老师的亲身体验,是“因抄录之际,每能殚精竭虑,加深领悟。”结果是“余于伤寒温病之学能略识梗概者,盖得力于当年之抄读”。联想到当今学人,大有急功近利者在,不要说读书,就是写论文,也依仗电脑现代手段,整段下载而不用动笔动脑,这与老师一辈的苦练成道相去甚远。”这段真实感受的纪录不断激励我,也激励着我的学生们,我们明白了对一个习医者或行医者来说,不断提高业务水平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更是不断启发良知的“上善之举”。今年,我们因为有此认识而师生相互鼓励,在我花甲之年中标了国家中医药局的“十二五”重点专科项目和上海市中医药三年行动计划重大课题项目;我的一位博士研究生为发掘我科几代医师近半个世纪的临床经验,从一万六千多份临床资料中筛选整理出四个“癌前病变”病种进行分析,发表了12篇SCI收录的文章,他本人为此累病了……。
如果说,“仁”是“根”,那么“爱”就是“花”,“善”则是“果”。医者应该是仁者、爱者、善者。在今天,补上孔孟之道这一课,希翼能培养出将来具有“大仁大爱大善”品行的“医学大家”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迫切。
学者小传
周曾同,现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二级教授、上海第九人民医院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中华口腔医学会常务理事、中西医结合专委会主委,口腔黏膜病专委会前任主委,国际牙医学院院士,上海市口腔医学会会长,上海市口腔临床质量控制中心主任,上海市口腔医学研究所副所长,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十一五”和“十二五”重点专科学科带头人,上海市中西医结合重点学科学科带头人。国家自然基金会和国家药监局评审专家。
周曾同教授生于一个四代中医家庭,自幼耳濡目染对中医有浓厚的兴趣。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后,成为第一批医学生。毕业后从事口腔黏膜病的临床诊疗、科研和教学工作,在中西医结合诊治口腔黏膜疾病方面有独到之处。曾先后多次赴美国、日本、德国等进修、高访,主持了20项科研课题,在国内外发表论文140篇,专著25部,获国家发明专利3项。获科技进步奖等6项。
周曾同教授热爱医学教育工作,是国家级精品课程《口腔黏膜病学》主讲教授,“宝钢教学奖”、“育才奖”获得者,2010~2011年被评为上海交通大学“师德标兵”。除了每年参加本科生授课以外,已经培养了博士生和硕士生50余名,被学生誉为“慈父”般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