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十年，中国高等教育将完成“由大变强”的历史性转变，进入冲击世界一流、快速迈向世界高等教育体系前端的关键阶段。
在第２６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将在深圳举行之际，日前，记者有幸应邀参加了上海交大１１５周年校庆活动，校长张杰院士在百忙中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被广大师生亲切称为“杰哥”的张校长气宇不凡，激情四射，与其说是一场采访，不如说是聆听他的演讲。在与张校长的对话中，我深深感受到，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的交大人，肩负着光荣使命，正向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目标挺进。
对接国家战略，服务社会民生
记者：十分感谢上海交大邀请记者参加贵校１１５周年的校庆活动，一踏进校园，春风扑面而来，我不仅看到，广阔的校园一片生机，更看到交大人才济济，百年来为国为民取得的骄人成绩。我是不是可以说，上海交大已经具备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的实力？
张杰：上海交大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之一，百年来，它始终把培养人才作为办学的根本任务。无论是创始人盛宣怀的图强自救，还是唐文治校长的实业救国；无论是叶公绰校长、孙科校长“取长补短”，“将来或能与国外大学并驾齐驱”的气魄，还是黎照寰校长以麻省理工学院为标尺，建构“东方ＭＩＴ”的实践，自诞生之日起，交通大学就不仅仅是一所学校，而是中华民族储才、强国、兴邦的理想之所在，梦想之寄托！这样的梦想，让交大人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并因此成就了交大跨越三个世纪的辉煌。
上海交大学生三度问鼎ＡＣＭ全球总冠军的故事已家喻户晓。ＡＣＭ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被称为“世界上最聪明人的比赛”，上海交大力克麻省理工、斯坦福、东京大学等世界一流大学的参赛劲旅，这让世界对中国大学生刮目相看。当然，这并不是个例。在交大密西根学院首届毕业生中，近９０％进入了美国工科排名前１０的高校继续深造，在选择直接就业的同学中，９５％以上进入国内大型企业和著名跨国公司工作；交大博士生关于水稻基因组研究的成果刊载在顶级学术刊物上；本科生的学术成果在与世界著名院校科研人员的激烈竞争中胜出，被全球学术盛会录用；交大学子在机器人、数学建模、商务、机械设计等国内外大学生赛事中争金夺银、屡创佳绩。我还想说的是，学校创新人才培养的国际化水平正日益提高，目前本科生参与海外交流的比例已经达到３０％，力争在未来５年内达到５０％。交大毕业生在国家重点行业和国际舞台上充分展现各自风采，为人类的进步和民族的振兴奉献青春和激情。作为校长，我为有这样胸怀凌云志、敢为天下先的学生感到骄傲。
记者：我注意到，上海交大在学术研究、科技创新和服务社会方面更是成绩斐然。以解决社会民生问题为己任，以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为导向，交大社会服务的领域，已经超越了上海、超越了长三角，正向国家战略需求领域扩展……
张杰：作为“自主创新国家队”的上海交通大学，我们把对接国家战略、服务社会民生，作为大学科学研究和创新发展的意义所在，而学校也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新一轮的超常规发展。
说起“癌症”，这是令人胆寒的字眼，因为人类目前尚无法征服它。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终身教授、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名誉所长王振义院士带领团队“已经攻克了一种癌症”：临床表现最为凶险的白血病——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经过２０多年的不断探索，王振义院士率领团队，采取药物诱导分化的方法，让癌细胞“改邪归正”，为人类探索出一条全新的癌症治疗途径，王振义院士因此获得了２０１０年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在中国，有超过２亿多户农村及城郊家庭只能收看到３至４套模糊不清的模拟电视节目。交大人立志为广大农村用户解决这一困扰。上海交大团队根据国家数字电视地面传输标准设计出符合中国国情的“神州家家通”地面数字电视广播系统，用户只需花２００元买机顶盒，就可以看到几十套清晰的数字电视节目，有效地解决了我国农村居住分散、地域偏远状况下电视覆盖的难题。
我国是氯碱生产第一大国。长期以来，这个行业所需离子膜全部需从美、日两国进口，巨人般的产业上安装着“洋心脏”，一旦进口受阻，整个行业将处于瘫痪状态。为了消除这一威胁国家经济安全的隐患，上海交大张永明教授担任这一项目的首席科学家，经过八年的不懈努力，取得了技术上的重大突破，氯碱工业用离子膜的制备和生产完全实现了自主化和产业化，膜的性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风光旖旎的云南大理洱海，水质一度因严重污染而发绿发臭，牵动着国人的心。２００３年，上海交大孔海南教授将土壤净化槽技术带到洱海边，参与到保卫洱海水质的战斗。经过多年应用和推广，该技术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现在，洱海总体水质已连续３年保持在国家Ⅲ类水质标准，每年还有约３个月时间达到Ⅱ类水质标准，有的湖区水体透明度达３至５米。
如今国家“十二五”有关科技方面的指标已成为了交大科研工作追求的新目标。科学的高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交大人有信心成为科技兴国的中坚力量。
借这个机会，我想更正一下大家对交通大学校名中“交通”两字的印象，其实“交通”两个字来自３０００年前的《易经》，取自“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这两个字中富含着一种大学的精神，我们相信在这样的大学精神和大学文化指引下，交通大学的未来是辉煌的。
回答“钱学森之问”，创“三位一体”新模式
记者：２００５年，病榻上的钱学森，向温总理提出了一个令他忧心的问题，这就是著名的“钱学森之问”，引起了广泛关注，那就是如何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张校长，我们都知道上海交大是钱老的母校，对此您可能有更深的理解，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张杰：改革开放３０年来，中国的高等教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培养出了许多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假如没有他们的话，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不会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所以我们首先应该肯定中国高等教育过去３０年来的伟大贡献。我想，钱老提出的杰出人才，主要指的是创新型领袖人才，这样的人才，能够引领中国的科学教育事业走向未来。我们教育中的确存在一些问题，那有大环境的因素，比如说，改革开放刚开始时，需要更多地去学习别人，那时，大学的教育，主要是以传授知识为主。
但３０年后的今天，回过头来看，这样的一种教育方式，显然已不适用于未来３０年中国的发展，因为未来中国的发展，注定要走一条我们自己开创的道路，这需要我们更多地去培养创新型人才，尤其是那些可以引领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以及引领世界科技进步的领袖型人才，这也就是钱老所说的杰出人才。钱老心目中的中国大学，应该逐步成为学术大师云集，创新人才辈出，同时在中国和世界的科学技术、人文思想等方面，不断做出巨大贡献的大学。
记者：据我了解，上海交大曾为此作过几次大讨论，关于如何培养拔尖创新人才逐渐形成了共识，并总结出“三位一体”的培养新模式。
张杰：对。这里我要先引用钱学森先生１９８９年２月为纪念大学毕业５５年而写给交大的一段话。他说：“要考虑２１世纪会需要什么样的工科教育……理工科的数学课必须改革，数学课不是为了让学生学会自己去求解，而是为了学生学会让电子计算机去求解，学会理解电子计算机给出的答案，知其所以然，这就是工科教学改革的部分内容。”
钱老的话很有启示。为响应学长呼吁，上海交大在１９９８年、２００４年以及２００８年，先后在全校开展了教育教学思想大讨论。大家越来越认识到，面对中国的未来，我们过去的以知识传授为主的培养模式，已经不能满足对创新人才的需求，我们逐渐形成了“三位一体”的育人理念，那就是知识探究、能力建设、人格养成，其中知识探究是基础，能力建设是核心，而人格养成是根本。
如今，上海交大已实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新模式，并以“三位一体”为出发点，对课程、教学和实践活动开展系列改革，提出“一个中心，三个结合”的具体方法，“一个中心”是以学生为中心，“三个结合”就是注重课内与课外相结合、教学和科研相结合、科学素养与人文情怀相结合。
记者：据说，为更好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学校还有三大举措，那这三大举措是什么，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张杰：“三位一体”其实是一个全过程的事情。所以，第一，我们认为大学的创新人才培养的阶段应该前移，前移到中学去，为此，我们在上海四所最好的中学，设立了创新人才培养基地，主要目的是希望把大学培养的理念，融合到高中的课程中去。其中有一些课程，大概我们还会比较多地去参与。大学的本质，其实就是把一群极有创新思维的老师和一群极具创新潜质的学生放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激发，在这个激发的过程中，可以给学生产生让他们终身受益的智慧和创造力。我相信这种方式，更加符合钱老所希望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要求。
第二是我们的自主招生。上海交大从２００３年开始实施自主招生， ２００６年开始实施自主选拔录取改革试验。每年我们在上海地区通过文化课笔试，以及面试考试来选拔５００名优秀的高中生进入上海交大，这些学生可以按照相对比较个性化的方法来对他们成长的方式进行塑造。从２０１０年开始，我们又开始了新的尝试——高水平大学自主选拔学业能力测试，我们先后与清华、中国科大、南大、西安交大、浙大、人大联合进行学业水平测试，实际上是把招和考分离，更加保证了教育的公正和公平，同时，也是在更大的范围里，把大学的培养理念和大学对创新人才培养的要求，通过这样的一个形式，传递到社会中去。
第三是我们在大学里设置特殊人才培养的基地。为培养科学大师，２００８年开始，我们开设了理科班，通过特殊的方式找出一些特别好的学生，然后为他们配备特殊的教学方式和教学理念，同时突出学科的交叉。２００９年我们把这个理科班扩大，成立了致远学院，发展到今天共有四个学科——数学、物理、生命科学和计算机科学。致远学院是导师制，高年级的时候，基本是一名学生配备一名导师，这些导师是这个领域最好的老师。
这种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特殊方式，要从学校最高层推动，我亲自担任致远学院的院长。应该说这是交大的传统，南洋公学刚成立的时候，创始人盛宣怀先生开设了一个特班，请蔡元培先生担任这个特班的班主任，两年多的时间，为中国民主革命培养出了大批人才，包括黄炎培、邵力子、李叔同、蔡锷等，都是这个特班的学生。所以说，致远学院实际上就是交通大学特班精神的源头。
创新型领袖人才的“人格养成”
记者：在“三位一体”的改革中，您把对学生人格养成的塑造，提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去认识，为什么您对此那么重视？
张杰：在创新型领袖人才培养的过程中，我最看重的是“人格养成”，这是根本。为什么大家如此尊敬钱老？不只是因为他的科学成就，更在于他的高尚人格。“爱国、奉献、创新”诠释了他的科学人生。所以健全的人格和完善的世界观、价值观，对创新型人才的培养来说是根本。上世纪初，交大老校长唐文治提出要成就“一等人才，一等事业，一等学问”，最重要的是“第一等品行”。这“第一等品行”中，最受重视的是学生的爱国心、感恩心、责任心以及激情和梦想。
“饮水思源、爱国荣校”，是我们的校训。一所大学的伟大，不在校园的广阔，亦不在大楼的雄伟，而在大学独有的精神。交大的精神影响每一位交大人的人生，推而广之，也影响着我们的国家。交大精神的原动力就是我们的激情和梦想，就是对真理与光明的永恒追求，对国家民族的使命责任。我们从交大先贤那里传承下来的激情与梦想，以及由此所创造出来的成就与辉煌，我们一定会发扬光大。
校长名片
张杰，中国科学院院士，德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１９８２年、１９８５年在内蒙古大学先后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１９８８年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获博士学位。１９８９－１９９０年在德国马普学会量子光学所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１９９０－１９９８年在英国牛津大学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１９９９年１月起任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光物理重点实验室主任、副所长，２００３年任中国科学院基础科学局局长，２００６年１１月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兼任亚太物理学会联合会(ＡＡＰＰＳ)主席等。
主要从事强场物理、Ｘ射线激光和“快点火”激光核聚变等方面的研究。曾获第三世界科学院ＴＷＡＳ物理奖、世界华人物理学会“亚洲成就奖”、香港求是基金会“求是杰出青年学者奖”、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中国青年科学家奖等。
学校简介
创建于１８９６年的上海交通大学，历经１１５年的风风雨雨，伴随着近代中国教育的发展走过了一条从兴学自强、实业救国到科教兴国、人才强国的道路。百余年来，学校已培养了２０余万各类优秀人才，原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同志，中国“航天之父”钱学森，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数学家吴文俊、化学家徐光宪、血液学家王振义等；在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中，有２００多位交大校友；在国家２３位“两弹一星”元勋中，６位交大校友榜上有名。在科技、教育、医疗等社会各领域，“交大人”创造了中国近、现代发展史上的众多“第一”。
记者手记
时间把我们带进了新千年的第二个十年，中华民族正以前所未有的步伐书写着历史前进的轨迹，拓展着梦想和行动的边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再只是理想的愿景，而是一步步走近我们的现实可能，我们的民族、国家正迎来最伟大的战略机遇期和转型期。在这样的时刻，上海交通大学理应承载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历史使命。
在上海交大建校１１５周年之际，面对这所发端于近代仁人志士储才自强的光荣梦想，见证并融入近现代民族复兴的百年学府，作为第３９任校长的张杰院士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校庆典礼上，发表激情豪迈的演讲，使全校师生振奋无比。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张校长却把这句话稍微修改了一下，那就是：任重而道远，交大人不可以不弘毅！这一改，表达了交大人的宏愿和决心。
由此我坚信，上海交大一定能跻身世界一流大学的行列。诚如张校长所言，这个梦想成真之日，上海交通大学必将成为一所学术大师云集、创新人才辈出、科技成果和人文思想交相辉映，在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和人类文明进步的进程中，贡献卓著的大学！
寄语大运会
世界大运会既是一次体育盛会，也是全球青年的嘉年华。“从这里开始，不一样的精彩”，表达了各国青年的个性化发展和多样性选择。多彩的青春，丰富的世界，年轻的深圳牵手青春的赛事，城市品格与青春梦想将相互激荡。
其实，在完整的人格培养中，体育强身、意志锻炼也是重要内容。我校是综合性大学，对体育人才的培养历来十分重视。姚明、龚智超、张军、王励勤、刘国梁、丁俊晖等不少体育名将，都在我校求过学。我们学校的学生运动队连续四届获得中国大学生运动会第一名，捧得代表最高荣誉的“校长杯”，部分运动员还代表中国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我祝愿他们取得更好的成绩，为国争光。
以“特”立市的深圳，还是个年轻的城市。我相信，通过这次大运会，深圳将向世界展示它的活力、创造力与文明魅力，世界也将更深入地了解深圳。这对于把深圳建设成国际城市意义深远。
——上海交通大学校长张杰
深圳特区报 2011.7.21 A8版 世界百所知名大学校长访谈录
原文链接：培养创新型人才重在“人格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