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未来的全球城市竞争中，还是在城市自身的可持续发展上，上海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如何改变文化上的落后现实。

　　在上海与世界城市之间，大致可以整理出一个“三段论”式的逻辑与历史进程：一是上海与世界城市几乎完全无关的20世纪80年代；二是随着90年代以来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特别是以浦东开发开放与迅速崛起为标志，上海在经济总量和硬实力方面逐渐跻身其中，并在抗击亚洲金融危机和世界金融风暴中成为全球瞩目的“风流人物”；三是在2000年以来的都市化进程中，过于迅速的城市化导致了大量的“城市问题”，特别是经济高度发展严重损害了都市的自然资源结构与文化生态环境，并直接表现为上海与世界城市在软实力方面的巨大鸿沟。铅华洗尽，蓦然回首，一个最大的尴尬与收获是，世界城市决不是一蹴而就的。当然，都市化的昂贵学费也不会白交，对上海与世界城市的关系进行必要的梳理，不仅有助于我们重新理解这个中国最大、城市化水平最高的大都市在追逐世界城市时的尴尬与风流，也可对在国际化背景下如脱缰野马般的中国城市化进程提供一个理性的参照。

　　尴尬：“隔着太平洋亲嘴——差得远呢”

　　弗里德曼的世界城市主要由四个圈层构成：一是第一等级的核心城市，代表城市为纽约、芝加哥、洛杉矶、伦敦、巴黎、东京等；二是第一等级外围的主要城市，代表城市为新加坡、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等；三是第二等级的核心城市，代表城市为波士顿、迈阿密、悉尼、约翰内斯堡、米兰、维也纳等；四是第二等级的外围城市，代表城市为墨西哥城、布宜诺斯艾利斯、汉城和中国的台北、香港。就此而言，当时的上海连世界城市圈层中“第二等级的外围”都没能进入。由于上海在中国城市中的重要地位与象征意义，因而也可以说，在整个80年代，中国城市与世界城市用当时流行的一句话说就是：“隔着太平洋亲嘴——差得远呢”。有关统计表明，“1980-1989年，上海的年均经济增幅为7.90%，全国的年均增幅则达到9.79%。”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上海完全被摈弃于世界城市之外，是丝毫不足为怪的。因而，在整个80年代，上海这个曾经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与世界城市的关系可以简单概括为“尴尬”二字。

　　风流：成为中国城市群体的“排头兵”

　　历史进入到90年代，以浦东开发开放为战略契机，上海迅速拉近了与世界城市的距离。其最明显的标志是，90年代以后，无论是城市发展的整体目标，还是局部性的战略规划，上海的每一个定位都不再局限于区域、国内或亚洲，而是直接瞄准了风雷激荡的当今世界。“国际化”成为在上海城市规划和实际发展中最熟悉的声音。也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上海掸落了半个多世纪“逆城市化”进程积淀在身上的风尘，往昔“十里洋场”的繁华与喧闹、“海派文化”的风姿与品味，在经济全球化和消费文明背景下魂兮归来，进入到人人有目共睹、同时又任人评说的“再都市化进程”。无论怎样，在整个90年代的中国城市，甚至还可以扩展到全球城市，正可以说“数风流城市，就看上海”。与此同时，为上海经济与城市繁荣的景象所鼓舞，也有人迫不及待地冠以“世界城市”、“国际化大都市”等名称。就浦东开发开放以来上海取得的巨大成就，特别是上海重新成为中国城市群体的“排头兵”之后，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完全正常和可以理解的。

　　上海是不是真正的世界城市？

　　在关于上海城市史和城市文化性格的研究中，我曾把上海自古以来的发展模式比喻为“一个小人物的艰辛奋斗史”。就像明星们在风流倜傥、鲜亮闪耀的表象背后，总是藏着超出常人想象的艰辛、痛苦一样。在上海“再都市化”的进程中，也自有“看似寻常最奇崛”的另一面。其中最刺激人、具有“揭伤疤”或反诽意味的，无过于“上海是不是真正的世界城市”。这是一场在看不见的战线上的持久战，相关方面的角力与攻防主要在两大战场上展开。一是在城市经济上；二是在文化软实力上。机构研究表明，到2018年左右长三角将赶上东京都市圈，在总量上成为世界第一大都市圈。但与这些令人鼓舞的预言同时并存的，则是上海作为世界城市在文化软实力方面存在的深层和重大缺陷。一份国外研究报告指出，在智力资本、金融影响力上，上海在“全球化城市”中垫底；在技术智商和创新、交通资产、人口优势上，倒数第二；在公共安全、宜商便利度上，倒数第三。不仅与纽约、伦敦、巴黎、东京这些老牌全球城市相比，上海几乎没优势可言，即便与新加坡、洛杉矶、亚特兰大、芝加哥等相比，竞争优势也不明显。因而，中国大陆城市化与国际化水平最高的上海，“只不过刚刚踏上全球化机会城市的征途”。经济发达之后烦恼更多，这可以看作是上海在经历了90年代这个风流年代之后面临的最大的尴尬与困境。

　　总之，在都市化进程中，上海的经济和城市硬件走在了国内前列，甚至可与一些世界顶级城市相媲美。但由于上海与西方大都市的最大差距不在GDP、城市空间与人口规模，而主要是落后在城市的文化软实力上，因而无论是在未来的全球城市竞争中，还是在城市自身的可持续发展上，上海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如何改变文化上的落后现实。就上海是中国城市的一面镜子而言，它的尴尬对中国城市化进程也是具有普遍借鉴意义的。

　　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 刘士林

　　摘自《社会科学报》：http://www.shekebao.com.cn/shekebao/node197/node211/userobject1ai37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