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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教授:传统科普还有生命力吗

  ●现在谁还需要一本科普书来解决工作、生活中的难题呢?要知道,很多公众已过了扫盲阶段。科普,需要新理念。

  ●引起读者的兴趣是作者最艰巨的任务,对一本书的最高评价是有趣,而不是丰富、全面、有用、深奥。科普,同样也是如此。

  ●主持人:本报记者 支玲琳

  ●嘉宾:江晓原(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科学史系主任)

  解放观点:著名的 《十万个为什么》(以下简称《十万》)今年已经50岁了。这套单册销量过亿、影响了几代人的科普丛书,如今正在酝酿明年面世的第六版。尽管50年过去了,但《十万》仍然是一些人心目中难以取代的“科普第一书”。但也有人质疑,在百度知道、维基百科盛行,“科学松鼠会”活跃的年代,《十万》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江晓原:在《十万》拟出新版之际,引发对于科普资源、科普创作的探讨,这非常有价值。但我认为,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神话《十万》了。在历史上,《十万》是一个有过辉煌的科普品种,但它唯一难以超越的,可能就是销量。毕竟,它在市场上最早出现,而且当时也没有同类书籍与之竞争。在其他同类科普书纷纷出现之后,《十万》销量如何,是否还“一枝独秀”,这是要打问号的。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老的《十万》很多条目其实写得比较乏味,难以让人提起阅读兴趣。为什么我们现在变得如此挑剔了?因为国外科普书被大量引进。见识多了,要求自然就提高了。

  科普所面临的环境今天发生了很大变化。50年前,中国人的教育素质比今天要落后得多,所以当时出现《十万》这样的科普书籍,是非常解渴的。但50年后的今天,绝大多数人都受过初中以上程度的教育,很多科学常识已经在学校教育中完成。更何况,如今人们几乎可以从网上找到任何《十万》所能提供的资讯,各种科学类百科全书也早就给了答案。现在谁还需要一本科普书来解决工作、生活中的难题呢?要知道,很多公众已过了扫盲阶段。科普,需要新理念。

  解放观点:那么,科普需要怎样的理念革新?

  江晓原:我认为目前至少有两点。第一,应该进行全面的科普。包括反思科学技术的负面价值,告知可能的危害和滥用的后果,因为这些事实确实存在,并且人们已经受害于此。对于科学的“另一面”,不应该对公众遮盖起来。比如我们不能只讲转基因可以防止虫害、提高产量,也要告诉公众转基因食品可能存在的危害,西方国家为什么用法律法规进行约束。

  但是按照传统观念,科普要以正面歌颂科学为使命。前两天有媒体记者问我,为什么在福岛核电站事故出来以后,那些介绍核扩散、核辐射可能带来危害的科普书很难找到?我告诉他,因为这些不在传统科普的范畴之内。科普书一般会告诉你,核电站如何高效、清洁、安全。于是他问,不是有切尔诺贝利吗?我说,切尔诺贝利不是搞“科普”的人讲的,而是搞“环保”的人讲的。事实上,瘦肉精、核辐射、三聚氰胺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条目可能恰恰是公众最希望了解的。

  第二是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就像拍历史剧是开发历史的娱乐功能一样,既然对历史剧能够接受,为什么就不能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呢?以娱乐的方式走近大众,这对科学本身并没有坏处。我们要认识到,学校教育已经让大众具备基本的科学知识,今天的人们不再是因为需要知识而去主动阅读科普作品。所以要让科学变成一个很好玩的东西,让大众愿意主动接近。当然,一些传统的科普工作者并不认可这个新理念。在他们看来,科学是个“严肃的事情”,不能娱乐化。

  如果新版的《十万》能够进行全面的科普,能够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那么站在一个学者的立场上,我当然是乐观其成的。

  解放观点:这其实引出了“中国科普缺什么”的追问。这些年来国内原创科普佳作寥寥,而在国外,像《万物简史》这样的科普书屡屡跻身畅销书行列,并且涌现出了一批像阿西莫夫、卡尔·萨根、霍金这样的“科普明星”人物。这该如何解读?

  江晓原:西方媒体乐于打造这样的明星。像霍金就是当今媒体的宠儿。在大众传媒的作用下,他本人和他的书,久而久之就成了公众追逐的对象。事实上,他的《时间简史》很多人是看不懂的,只是在传媒的造势之下,阅读霍金、看《时间简史》变成了一种时尚。

  明星的确会对科普产生很强的带动效应,但是中国目前还缺乏这样的人物。如果将其归因于西方人更热爱科学,其实并不正确。要不然为什么反科学主义不在发展中国家冒出来,而是在西方发达国家大行其道呢?问题的关键在于,西方人能够接受科学的娱乐功能。卡尔·萨根的走红,就是因为做了电视片《宇宙》,这属于典型的开发科学娱乐功能。那些开发成功的人,就会成为明星。

  现在我们有些电视节目已经开始尝试做这样的事情,但不得法,弄成乱抖包袱,甚至没有包袱也要抖,变成猎奇了。本来是以让公众“走近科学”为号召,结果却招来了“走近伪科学”的批评。但无论如何,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这个方向应该肯定。在我看来,目前中国科普最缺的,是一部国产的、有思想深度的、票房大卖的科幻大片。

  解放观点:做公务员的当年明月写史,结果红了;非专业的曹天元写量子力学史 《上帝掷骰子吗》,大受欢迎。为何很多外行做起普及工作来,反而更内行呢?

  江晓原:行业专家往往对于外行们的热闹不屑一顾,认为细节硬伤比比皆是。但事实上人家本来就不是搞专业研究的,只是开发了娱乐功能。对于科学娱乐化的问题,完全不必杞人忧天,认为那会误导公众,其实是低估了公众的智商。假如今天我们拍一个嫦娥的电影,公众就会以为月亮上真有嫦娥吗?

  有些人把科学想象得过于神圣,以至于一点点走样都不可以。真要如此,那还搞什么科普呢?实际上任何理论在普及传播过程中,总要有一点走样的。即使在传统科普的理念中,科普的使命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青少年对科学的兴趣,以便让他们将来投身科学吗?引起读者的兴趣是作者最艰巨的任务,对一本书的最高评价是有趣,而不是丰富、全面、有用、深奥。科普,同样也是如此。

  摘自《解放日报》:http://newspaper.jfdaily.com/jfrb/html/2011-04/14/content_550009.htm